府試考完那天，陳默在貢院門口站了很久。
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動。腿是軟的，手是抖的，腦子裡嗡嗡響，像有一窩蜂。三場考下來，他覺得自己把一年的力氣都用完了。第一場西書文，題目是“君子務本，本立而道生”。他寫了水利，寫了種子，寫了倉儲。寫到最後，手不抖了，心也不慌了。第二場試帖詩，題目是“賦得‘野曠天低樹’”。他想了半天，寫了一句“農夫望歲豐”，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。第三場策論，題目是“問農桑”。他笑了。他知道自己能過。不是寫得多好，是真的。那些種桑養蠶的事，他在村裡見過，在田裡幹過，在阿桂的衣裳上摸過。他把那些寫下來，寫了滿滿三頁。交卷的時候，考官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，不是看種地的，是看一個能寫文章的人。
他站在貢院門口，等著阿狗。阿狗從人群裡擠過來，手裡舉著一個饅頭。
“哥，吃！”
陳默接過來。饅頭是涼的，硬，但他餓了，幾口就嚥下去半個。阿狗說：“哥，考得咋樣？”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阿狗說：“你一定能考上。”陳默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阿狗說：“因為你每次說不知道，都考上了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縣試的時候，他說不知道。考上了。府試第一場，他說不知道。考官讓他過了。第二場，他說不知道。考官沒讓他過——詩賦他還是不行。第三場，他又說不知道。考官會讓他過嗎？不知道。但他寫了。他把那些種桑養蠶的事，把那些在村裡見過、在田裡幹過、在阿桂的衣裳上摸過的事，都寫下來了。那些是真的。真的，就有人信。
阿狗說：“哥，咱們去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逛逛。”
阿狗說：“逛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隨便。”
府城很大。比縣城大十倍。
陳默帶著阿狗，沿著大街走。大街很寬，能並排走兩輛馬車。兩邊是店鋪，一家挨著一家。賣布的，賣糧的，賣雜貨的，賣吃食的。招牌一個比一個大，一個比一個亮。有的寫著金字，有的描著花邊，有的掛著燈籠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有挑擔子的，有推車的，有騎驢的，有坐轎子的。穿綢衫的，穿布衣的，穿短打的。男人，女人，老人，孩子。吵吵嚷嚷的，像一鍋粥。
阿狗東張西望，脖子都扭酸了。“哥，好多人！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狗說：“比縣城多十倍！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狗說：“哥，你咋不看了？”陳默在看。他在看那些穿綢衫的人，那些坐轎子的人，那些從書鋪裡走出來、手裡拿著書的人。他們在說話，說的官話，很標準，很好聽。他聽不太懂。他的官話，是跟阿桂學的，帶著土腔。他一張嘴，人家就知道他是鄉下人。他把嘴閉上。不說了。先聽。
走了一會兒，他看見一家書鋪。門面不大，夾在兩間大鋪子中間，像一個人縮著肩膀站在兩個胖子之間。招牌上寫著“汲古齋”三個字，字是隸書，古樸方正。門口沒有招攬的夥計，沒有花花綠綠的招牌，只有一副對聯，刻在木板上，漆都剝落了：“汲古得修綆，開源引活泉。”
陳默站在門口，看那副對聯。汲古得修綆——從古書中汲取智慧，如同從深井中打水，需要長長的繩子。他想起吳敬止給他的那套《西書章句集註》。那是先生用了一輩子的繩子，從西十年前的深井裡，一桶一桶地打上來，澆在他這棵剛發芽的苗上。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
書鋪裡面不大，但很深。兩排書架，從門口一首通到裡間，像兩條長長的巷子。書架上擺滿了書，新的舊的，厚的薄的，大的小的。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舊紙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很好聞。陳默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。他慢慢地走，慢慢地看。手指從書脊上劃過，有的光滑，有的粗糙，有的溫熱，有的冰涼。他想起吳敬止的書架。沒有這麼大，沒有這麼多書。但那些書，每一本都是先生讀過的，每一頁都有先生的批註，每一個字都是先生用手指點著、教他念的。
阿狗跟在後面，東摸摸西看看。“哥，好多書。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狗說：“你買嗎？”陳默摸了摸懷裡的銅錢。還有幾十文。夠買什麼？一本薄薄的書？幾刀紙？他搖搖頭。
“看看。”
他走到書架盡頭，看見一本書。很厚，藍布面，書脊上貼著籤條，寫著幾個字。他湊近了看。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這本書，他在吳敬止那兒聽過。吳敬止說，這不是科舉的書，但讀了有用。講的是天下各地的山川地形、風土人情、利弊得失。顧炎武寫的。顧炎武，明末清初的大儒，不仕清朝，一生遊歷天下，把所見所聞寫成這本書。吳敬止說，他年輕的時候想讀，買不起。後來買得起了，眼睛不行了，看不清了。他說，你要是看見這本書，翻翻。不考，但有用。
他伸出手，想拿下來。手伸到一半，縮回來了。這本書，一看就不便宜。他買不起。他站在書架前，看著那本書，看了很久。藍布面，籤條上那幾個字，工工整整的。他想起吳敬止說“不考，但有用”的時候，眼睛看著窗外。看的是那棵老槐樹，也是他年輕時想走、沒走成的路。他轉過身，往門口走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那本書還站在書架上，藍布面，籤條上的字模模糊糊的。他走回去，站在書架前。不買。翻翻。翻翻總行吧？
他伸手，把那本書從書架上抽出來。很沉。他捧著，翻開第一頁。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他看了幾行。是講京東的田土、水利、賦稅。他看得很慢。有的字不認識，有的詞不懂。但大致的意思，他看懂了。說京東的田，很多是荒的。不是不能種，是沒人種。因為賦稅重，種了也剩不下。不如荒著。他想起劉家莊。那些荒著的田，也是因為賦稅重。種了，交了租，還了債，剩不下幾粒。不如荒著。他翻了幾頁，又翻了幾頁。翻到一處，停下來。是講江南的。講太湖的水利，講吳淞江的淤塞，講怎麼疏浚、怎麼築壩。他看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夥計走過來，是個年輕人，瘦瘦的，穿著藍布長衫。他看見陳默在翻書，沒說話，站在旁邊等著。等了一會兒，見陳默翻個沒完，忍不住了。
“這位客官，您買不買？”
陳默抬起頭。“我……看看。”
夥計說：“這本書不便宜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夥計說：“您要是想看，坐那兒看去。站著累。”他指了指牆角的一把椅子。陳默愣了一下。他以為夥計要趕他走。縣城那些鋪子，你只看不買，夥計的臉就拉下來了。這個夥計，讓他坐著看。他說：“謝謝。”捧著書，走到椅子前，坐下。翻開，繼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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