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十五年秋，陳默站在村口，回頭看。
阿桂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，靠著樹幹，沒有跟上來。她說不送，送了就走不動了。她站在那兒，小小的，瘦瘦的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。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，她也不攏，就那麼站著。
陳默看了她很久。她沒哭，也沒笑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。他想起《詩經》裡的句子：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。”現在是秋天，沒有楊柳，只有一棵老槐樹。葉子黃了，風一吹，落下來，飄飄悠悠的，落在阿桂的肩上、頭上。她也不拂。
阿狗站在他旁邊，肩上挑著擔子。一頭是行李，一頭是書。行李不多，幾件換洗衣裳，一床被褥。書不少，一摞，用藍布包著，是吳敬止給他的那套《西書章句集註》。阿狗說：“哥，走吧。再不走，天黑了到不了縣城。”陳默說：“再等一會兒。”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阿桂。阿桂也看著他。
（——她瘦了。比去年還瘦。縣試發榜那天，她哭了。哭完了，笑了。笑完了，又哭了。她說：“中了好，中了好。”我知道，她不是高興，是這一年太累了。這一年，她跟著我，沒吃過一頓飽飯，沒睡過一個好覺。白天在私塾門口等著，風吹日曬，雨淋雪打。晚上聽我念書，聽到半夜。她從來不喊累，從來不喊餓。她只說“我陪著你”。現在我要走了。去府城，考府試。少則一個月，多則兩三個月。她一個人在家。一個人等。）
他邁開步子，走過去。走到阿桂面前，蹲下來。阿桂看著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哥。”陳默說：“你在家等著。別亂跑。別給人幹活。別餓著。”阿桂說：“我知道。”陳默說：“缸裡還有糧，夠吃一個月。我走了，你別捨不得吃。”阿桂說：“我知道。”陳默說：“王七要是來了，你別開門。去找李書吏，去找吳先生。”阿桂說：“我知道。”陳默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、被風吹得發紅的臉。她什麼都知道。她比他還會活。他站起來，轉身就走。走了幾步，聽見她在後面喊：“哥——你好好考！”他沒回頭。怕回頭，就走不動了。
阿狗挑著擔子，跟在後面。“哥，阿桂哭了。”陳默說：“我知道。”阿狗說：“你不回頭看看？”陳默說：“不看了。”他走得很快。出了村口，上了大路，才慢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己經遠了，只能看見那棵老槐樹，和樹底下那個小小的、灰撲撲的影子。影子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淡，最後看不見了。他轉回頭，往前走。
（——走吧。考上了，就回來。考不上，也回來。她等著。她說了，等著。）
從劉家莊到府城，三百里。走三天。
第一天，走的是平路。路兩邊是田，收了麥子，種了晚稻。稻子還沒熟，綠油油的，一望無際。風吹過來，稻浪一層一層的，像水波。陳默沒看過這麼平的田。他們那兒是丘陵，一塊一塊的，高高低低。這兒一望無際，看得人心也寬了。阿狗走在前面，挑著擔子，走得很快。他比去年壯實了，肩膀寬了，胳膊粗了。去年他還是個瘦猴，風一吹就倒。今年不是了。他跟著陳默，幹了一年活，吃了半年飽飯，長起來了。
“哥，”他說，“府城大不大？”
陳默說：“大。”
阿狗說：“比縣城大多少？”
陳默說：“大十倍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得多少人？”
陳默說：“幾萬。”
阿狗咂了咂嘴。“幾萬人？那不得擠死？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也沒去過府城。他只知道府城叫杭州。杭州，南宋的臨安，蘇東坡的西湖，白居易的白堤。他在書上讀過，在詩裡背過。但他沒見過。他見過的最大的城，是縣城。幾千人，一條街，幾間鋪子。府城是縣城的十倍。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迷路。
（——先生說過，府試的考官，是知府。從京城來的，進士出身。他看的文章，不是縣試考官能比的。縣試考官看的是“有沒有東西”，府試考官看的是“有沒有文采”。我沒有文采。我只有東西。東西夠不夠？不知道。）
他們走了一天，天黑的時候，到了一個鎮子。鎮子不大，幾十戶人家，一條街。街上有客棧，門口掛著燈籠，寫著“安寓客商”。阿狗說：“哥，住店吧。”陳默說：“住。”他們走進去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子，圓臉，笑眯眯的。
“兩位客官，住店？”
陳默說：“住。兩個人，一間房。”
胖子說：“三十文。”
陳默從懷裡掏出三十文，放在櫃檯上。胖子收了錢，遞過來一把鑰匙。“上樓，右轉，第三間。”
他們上了樓，找到那間房。房間很小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盞油燈。被褥是乾淨的，沒有臭味。陳默把行李放下，坐在床上。床很軟，比家裡的炕軟多了。阿狗把擔子放下，坐在椅子上，晃了晃。“哥，這椅子會轉。”陳默說：“那是圓凳。會轉的。”阿狗又轉了一圈，笑了。“真好玩。”陳默看著他，忽然想起去年冬天。去年冬天，阿狗還縮在村頭破廟裡，凍得首哆嗦。他給他送了兩個饅頭，他就跟著他了。跟著他挖野菜，跟著他劈柴，跟著他挑水。跟著他讀書——他認字慢，但肯學。現在他認識幾百個字了，能寫自己的名字，能算賬，能寫信。他跟著他，從冬天跟到春天，從春天跟到秋天。從劉家莊跟到府城。
他說：“阿狗，你累不累？”
阿狗說：“不累。”
陳默說：“明天還要走一天。早點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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