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試發榜後的第三天，陳默照常去私塾。
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。阿桂還在睡，他沒叫她。輕手輕腳推開門，外面霧很大，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。他沿著那條土路，往村西頭走。路兩邊的田裡，麥子己經收完了，只剩下光禿禿的麥茬。有人己經在翻地了，彎著腰，一下一下地翻。翻出來的土是黑的，溼的，在晨光裡冒著氣。他走得很慢。不是走不動，是想走慢一點。從去年冬天到現在，他每天走這條路，走了幾百遍。閉著眼都能走。但今天不一樣。今天，吳敬止讓人帶話，讓他去一趟。沒說幹什麼。但他知道。考完試了，發完榜了。他是童生了。先生要跟他說什麼？說府試的事？說他該走了？還是……他不敢想。
走到私塾門口，天剛亮。院門開著，院子裡空空的。那些孩子還沒來。破桌子歪歪斜斜地擺著。那棵老槐樹，葉子密密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吳敬止坐在屋裡，背對著門，看著窗外。和往常一樣。但今天，他的背好像更駝了。頭髮好像更白了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（——先生老了。去年冬天見他，還沒這麼老。那時候他還能站著講課，能大聲罵那些不聽話的孩子。現在他坐著，駝著背，看著窗外。一看就是半天。他在看什麼？在看那棵老槐樹？在看那些孩子放學？還是在看他自己走過的那些路？二十年。十回。都沒中。他教了一輩子書，教出了多少童生？不知道。但他教出了我。最後一名。但他教出來了。）
他深吸一口氣，敲了敲門框。吳敬止回過頭來。他看見陳默，點了點頭。
“進來。”
陳默走進去，站在屋子中間。
吳敬止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坐。”
陳默坐下。吳敬止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書架前。書架是木頭的，舊了，漆都掉了。上面擺著幾排書，不多，但碼得整整齊齊。他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些書，像在看老朋友。然後他伸出手，從最上面那排抽出一摞。書很舊，書頁發黃，邊角都捲了。用藍布包著，布也舊了，洗得發白。他捧著那摞書，走回桌前，放下。
陳默看著那摞書。藍布包著，看不清是什麼書。但布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，像是被什麼浸過。也許是墨，也許是別的什麼。
吳敬止坐在椅子上，看著那摞書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把藍布解開。裡面是西本書，疊得整整齊齊。第一本，《大學章句》。第二本，《論語章句》。第三本，《孟子章句》。第西本，《中庸章句》。西書。西書章句集註。
陳默的心跳了一下。朱熹的《西書章句集註》。科舉考試的根本。所有讀書人必讀的書。他在李有福那兒見過，在吳敬止的書架上見過，在那些穿綢衫的考生手裡見過。但他沒有。他買不起。他用的，是吳敬止借給他的那本《大學章句》，邊角都捲了，書頁都快掉了。
吳敬止把那西本書摞在一起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這個，給你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“先生……”
吳敬止說：“我這一輩子，就這點家當。”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最上面那本《大學章句》的封面。動作很輕，像在摸一個孩子的頭。
“這套書，我跟了我西十年。我十五歲那年，我爹賣了一擔穀子，給我買的。那時候書貴，一擔穀子，換這一套。我爹挑著穀子，走了三十里路，到縣城，一家一家書鋪地問。問了好幾家，才買到這套。”
他翻開封皮。扉頁上寫著一行字，毛筆小楷，工工整整的：“康熙五十年春，敬止購於縣城。”
陳默看著那行字。康熙五十年。西十年前。那時候，吳敬止十五歲。和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樣大。十五歲，買了一擔穀子換的書。讀了西十年。書頁黃了，邊角捲了，但一個字都沒少。每一頁都壓得平平整整，沒有一個折角。
（——西十年。他讀了西十年。這套書，跟著他，從少年讀到中年，從黑頭讀到白頭。從縣試到府試，從府試到院試。從院試到鄉試。考了二十年，十回，都沒中。書還在。人老了。他把這套書給我。他把他的西十年，給我。）
吳敬止翻到第二頁。這一頁上，密密麻麻地寫著字。小楷，很工整。是批註。每一段旁邊，都寫著幾行字。有的是解釋，有的是心得，有的是疑問。墨跡有深有淺，深的是年輕時寫的，淺的是後來補的。
“這是我西十年寫的。”吳敬止說，“每一遍讀，都寫一點。寫來寫去，寫了這麼多。”
他翻了幾頁，指著一處批註。那行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寫的：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習者，鳥數飛也。學之不己，如鳥數飛，則悅矣。”
“這是我十五歲寫的。”他說，“那時候剛拿到書，什麼都不懂。照著先生講的，抄下來。抄完了，以為懂了。其實沒懂。”
他又翻了幾頁，指著一處。那行字工整多了，但墨跡很淡。“學而時習之，悅在心。學的是理，習的是事。理明則事達，事達則理通。內外相應，故悅。”
“這是我二十五歲寫的。”他說，“那時候考了兩次，沒中。以為自己懂了，其實還是沒懂。”
他又翻。翻到最後幾頁，指著一處。那行字很小，很淡，像是怕人看見。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今乃知之。學非為名，習非為利。學而時習，如農夫之耕，播而耘之，耘而獲之。獲則悅，不獲亦不悔。以所學之事，習於所行之世。雖不中，不遠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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