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看著那摞書，眼睛亮了。“好多書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先生讀了一輩子的。”
阿桂說：“先生給你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你好好讀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他站在那兒，捧著那摞書。書很重，西本，摞在一起，壓得胳膊發酸。他沒放下。
阿桂說：“哥，你咋不走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等一會兒。”
他回頭，看著那間屋子。吳敬止坐在裡面，背對著門，看著窗外。和剛才一樣。和去年冬天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，他知道了。他知道先生在看什麼。在看那棵老槐樹。在看那些孩子放學。在看他自己走過的那些路。二十年。十回。都沒中。但他教出了學生。他教出了童生。最後一名。但他教出來了。
他轉過身，往前走。阿桂走在他旁邊，時不時看他一眼。
“哥，你哭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有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騙人。你眼睛紅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風吹的。”
阿桂抬頭看了看天。天上沒有風，樹葉一動不動。她沒說話。她拉住他的手，走在他旁邊。她的手細細的，瘦瘦的，但很暖。
回到家，陳默把那摞書放在桌上。解開藍布，翻開第一本。《大學章句》。扉頁上那行字：“康熙五十年春，敬止購於縣城。”他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康熙五十年。西十年前。那時候，吳敬止十五歲。他爹挑著一擔穀子，走了三十里路，給他買的。現在，這套書在他手裡。他翻到第二頁。那些批註，密密麻麻的，從十五歲寫到五十歲。從“學而時習之”寫到“雖不中，不遠矣”。從黑頭寫到白頭。他看了很久。
（——先生讀了西十年。寫了西十年。從不懂到懂，從懂到更深地懂。他懂了，但他沒考上。他把他的懂，寫在書裡，留給我。讓我去考。讓我去考他沒考上的試。讓我去走他沒走完的路。別丟他的臉。）
他拿起那支筆。筆桿上刻著“敬止”兩個字。他用這支筆，蘸了墨，在紙上寫。寫“學而時習之”。字還是醜。但比去年好多了。他寫了十遍，二十遍，三十遍。寫到手上出了汗，寫到筆桿滑了，寫到紙上的字，一個一個的，像站著的兵。
阿桂蹲在旁邊，看著。“哥，你寫的字，好看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還不行。”
阿桂說：“比去年好多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府試不看去年，看今年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你今年練好了，就行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繼續寫。寫到太陽偏西，寫到月亮出來。寫到阿桂靠著他的腿，睡著了。
他放下筆，看著窗外。月亮很圓，很亮。他想起《論語》裡的一句話。“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遠。”士不可以不剛強，不堅毅。因為責任重，路遠。他有什麼責任？讓阿桂吃飽。讓王七不敢來。讓先生不丟臉。路遠嗎？遠。府試，院試，鄉試，會試，殿試。一步一步，不知道要走多久。但他不怕。不是因為他勇敢，是因為他手裡有這套書。書裡有先生讀了一輩子的道理。有先生從十五歲寫到五十歲的批註。有先生的那句話：“雖不中，不遠矣。”
他低下頭，繼續寫。寫到月亮升到頭頂，寫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但他沒停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起來的時候，阿桂己經把粥煮好了。她端著碗進來，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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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九十三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