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縣城出來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偏西了。
陳默走得很慢。不是走不動，是不想走快。他想讓這段路長一點，讓自己有時間想清楚，回去之後說什麼。說什麼？說考上了？說最後一名？說先生說他命好？那些話，在肚子裡翻來覆去，翻了一路，還是沒翻明白。
路兩邊的田裡，有人在收麥。彎著腰，一把一把地割。麥芒紮在手上，紮在胳膊上，他們顧不上，只管割。割下來的麥子捆成捆，碼在地頭，一垛一垛的。陳默看著那些麥垛，想起去年這個時候，他還在田裡割麥。割完了，交了租，還了債，剩下一缸。就那一缸麥子，撐過了冬天，撐過了春荒，撐到了現在。現在，那一缸麥子快見底了。但他考上了童生。
（——童生有什麼用？童生能當飯吃？童生能讓麥子多長一茬？童生能讓王七不來要債？不知道。但先生說了，童生是功名。有了功名，王七就不能隨便打他了，不能隨便搶阿桂了。有了功名，他就能繼續考。考府試，考院試。考秀才，考舉人，考進士。一步一步，往前走。不退。）
他走得很慢，但路總有走完的時候。村口那棵老槐樹，遠遠地就看見了。葉子密密的，綠得發亮。樹底下站著一個人。小小的，瘦瘦的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裳，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。是阿桂。
她站在那兒，踮著腳，往路上看。看見他了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然後跑過來。跑得很快，辮子一甩一甩的。跑到他面前，停下來，喘著氣。臉紅了，滿頭汗。
“哥！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中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中了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說：“中了好。中了好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跟自己說話。說完，眼眶就紅了。淚珠滾下來，一顆，兩顆，三顆。她沒擦，就那麼站著，讓他看著。
陳默站在那兒，看著她哭。從去年冬天到現在，她哭過幾次？他埋陳珩的時候，她哭了。王七打他的時候，她哭了。她替他跪的時候，她哭了。但那些哭，都是忍著、憋著、不敢出聲的。這次不一樣。這次她沒忍著。眼淚流了一臉，她也不擦，就那麼站著，任它流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她的衣裳被風吹得貼在身上，顯出細細的胳膊、細細的腿。她瘦，比去年還瘦。去年冬天，她臉上還有點肉。現在沒了。顴骨凸出來，下巴尖尖的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。這一年，她跟著他，沒吃過一頓飽飯，沒睡過一個好覺。白天在私塾門口等著，晚上聽他念書聽到半夜。她從來不喊累，從來不喊餓。他問她，她總說“不累”“不餓”“我沒事”。她七歲。她七歲，就知道不讓他擔心。
他伸出手，把她臉上的淚擦了。她的臉很涼，淚水是熱的，淌在他手指上，燙得他指尖發麻。
“阿桂。”他說。阿桂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紅紅的，鼻子紅紅的，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。但她在笑。那笑容，從嘴角一首笑到眼睛，從眼睛一首笑到心裡。她說：“哥，你考上了。你真的是童生了。”
（——她等了一年。從去年冬天，她跪在吳敬止面前那天起，她就在等。等我考上，等我回來，等我說“中了”。她等了整整一年。一年裡，她沒吃過一頓飽飯，沒睡過一個好覺。她跟著我，挖野菜，嘗野草，幫人幹活，替我跑腿。她從來不問“還要等多久”，她只說“我陪著你”。現在她等到了。她該高興。她該笑。她該跳起來喊“我哥考上了”。但她哭了。她哭，不是高興，是這一年，太累了。）
他拉住她的手。“走，回家。”阿桂說：“好。”
他們往回走。阿桂走在他旁邊，拉著他的手，走得很穩。她的手上全是繭子，硬的，糙的，硌手。去年這個時候，她的手還是軟的，細的，像剛發芽的草。現在不是了。現在她的手，和他的一樣，是幹活的手，是挖野菜的手，是替他抄字的手。
走到家門口，陳默停下來。院門開著。院子裡，那個土包還在。土包上的草長高了，密密的，綠綠的，把土包蓋住了。不仔細看，看不出下面埋著一個人。那缸麥子還在屋裡，快見底了。那幾本書還在枕頭旁邊，翻得起了毛邊。那支筆還在桌上，筆頭磨禿了，蘸了墨，寫出來的字像蚯蚓爬的。什麼都沒變。但又什麼都變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土包。去年這個時候，他站在這裡，埋了陳珩。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，不會種地，不會挖野菜，不會讀書，不會寫字。他只知道一件事：活下去。讓阿桂活下去。現在他知道了更多的事。他知道怎麼修渠，怎麼選種，怎麼存糧。他知道怎麼寫文章，怎麼押韻，怎麼對仗。他知道什麼是縣試，什麼是童生，什麼是功名。他知道王七不敢隨便打他了，不敢隨便搶阿桂了。他知道他得往前走，不能退。他知道的越多，那個土包就越小。不是真的小了，是他看得清了。他知道那下面埋著一個人，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。那個人十九歲，餓死了。他沒死。他活著。他考上了童生。
阿桂說：“哥，你站著幹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幹啥。”
他走進去。
阿桂去煮粥。陳默坐在門口，看著院子裡那棵草。那棵草長在土包上，很高了，葉子寬寬的，綠得發亮。風一吹，它就晃，晃得很慢，像在跟誰招手。
阿桂端著兩碗粥出來，一碗給他，一碗自己捧著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陳默喝了一口，燙得首咧嘴，但捨不得吐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也喝得很慢。
喝完了，阿桂把碗收了，回來坐在他旁邊。
“哥，”她說，“你以後就是童生了。王七還敢來嗎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王七。去年這個時候，王七站在這個院子裡，說：“七天後，要麼交人，要麼交錢。”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是。一個種地的，一個窮小子，一個欠債的。王七打他，像打一條狗。現在他是童生了。童生不算什麼功名，但也是功名。有了功名，見了縣官可以不跪，有了功名，官府不能隨便抓人，有了功名，王七就不能隨便打他了。不能隨便打，但能來要債。那八十兩，還在。王七說過，利滾利，越滾越多。他考上了童生，但債沒還。王七不會因為他是童生就不要債了。王七那種人，只會變本加厲。但他不怕了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沒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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