策論發案後的第五天，縣試終榜貼出來了。
陳默沒去看。不是不想看，是不敢。考完策論那天，考官批了“言之有物，中上”，阿桂說“你過了”，李有福說“你過了”，吳敬止也說“你過了”。但那是三場單場的成績，不是終榜。終榜要把三場加在一起，算總分，排座次。考得好的人排在前頭，考得不好的人排在後頭。考得太不好的人，就算單場過了，終榜也可能被刷下去。他不知道三場加起來，他排在第幾名。他只知道第一場倒數第十，第二場詩理未通，第三場中上。加在一起，會是什麼？他不知道。他不敢知道。
那天早上，他躺在炕上，沒起來。阿桂己經起來了，蹲在門口，用樹枝在地上畫字。她畫的是他寫的那篇策論裡的句子：“臣本農夫，躬耕田畝。”畫了一遍又一遍，畫到“田”字的時候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
“哥，你不去看榜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去。”
阿桂說：“為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等一會兒。”
阿桂說：“等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等人少了再去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站起來，把樹枝放下，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哥，我去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別去。”
阿桂說：“我去看了，回來告訴你。”
她說完就跑。跑得很快，辮子一甩一甩的。陳默想叫住她，她己經跑出院門了。他躺在炕上，看著屋頂那些破洞。日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敲門。他攥著被子，指節發白。
——她會看見什麼？榜上有他的名字嗎？在第幾名？會不會被刷下去了？他想起第一場考完，考官批“字跡太劣”。想起第二場考完，考官批“詩理未通”。想起第三場考完，考官批“言之有物，中上”。三場加在一起，好的不夠好，差的不夠差。不上不下，不三不西。也許連不上不下都不算。也許根本沒上榜。也許榜上只有那些穿綢衫的、讀過私塾的、從小寫詩作賦的。沒有他。他一個種地的，一個連詩韻都不懂的，一個字寫得像狗爬的，憑什麼上榜？
他翻了個身。被子矇住頭。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心跳還是很快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也許一炷香，也許半個時辰。他聽見腳步聲，跑著進來的。阿桂的聲音，喘著氣，尖尖的。
“哥！哥！”
他從被子裡鑽出來。阿桂站在炕邊，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臉紅了，滿頭汗。辮子散了，幾縷頭髮貼在額頭上。
“哥……榜上有……有你的名字……”
陳默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“第幾名？”
阿桂喘了半天，抬起頭。眼睛亮亮的。
“最後一名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
最後一名。
倒數第一。不是倒數第十，是倒數第一。他過了。他考上了。他是童生。但他是最後一名。最末尾的那個。榜上所有人的名字，他是最後一個。再往後，就沒有了。他過了，但他是踩著線過的。差一點，就掉下去了。
他躺回去，看著屋頂。心跳沒那麼快了，但胸口還是悶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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