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賦考完之後，陳默有三天時間準備策論。
這三天他哪兒都沒去。把自己關在屋裡，把那幾本翻爛了的書又翻了一遍。《大學》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，一本一本地翻，一頁一頁地看。看不進去。那些字在眼前晃，一個一個的，像螞蟻在紙上爬。他認得它們，知道它們念什麼，但連在一起，不知道它們想說什麼。他索性不看了。把書合上，放在枕頭旁邊，躺下來，看著屋頂。
阿桂坐在門口，用樹枝在地上畫字。她畫的是他寫的那首詩。畫了一遍又一遍，畫到“從茲不再憂”的時候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“哥，你不讀書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不進去。”
阿桂說：“為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心裡有事。”
阿桂說：“啥事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啥事？他不知道。不是怕。第一場都過了，詩賦不算分，他怕什麼？不是緊張。考了兩場，該緊張的都緊張過了。那是啥？他說不上來。心裡空落落的，像那間破屋，西壁透風，什麼都擋不住。他躺在炕上，看著屋頂那些破洞。日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碎了的碗。
阿桂走過來，蹲在炕邊，看著他。“哥，先生說過，策論考的是實事。你懂實事。”陳默說：“我懂啥實事？”阿桂說：“你懂種地。你懂挖野菜。你懂餓。你懂活。那些是真的。先生說的。”陳默看著她。她蹲在那兒，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。他說：“對。我懂那些。”
他坐起來，拿起筆，鋪開一張紙。不看書了。寫。寫他懂的東西。
他在紙上寫了一個字：農。
農。種地。種地靠什麼？靠天。天不下雨，地就旱。天下了雨，地就澇。靠天靠不住。要靠人。人做什麼？人修渠，人挖井，人引水。人把水引到地裡，麥子就能活。他見過。春荒的時候，村東頭那幾戶人家，靠著一條小水渠，麥子比別家早熟半個月。那水渠是前年修的，老李頭帶的頭，全村人出了力。就那一條小水渠，救了那幾戶人家的命。
他在紙上寫：“農政之首，在於水利。水者，農之命也。無水則無農，無農則無民。然天不下雨，地不生水，非人力不可致也。故當修渠築壩，引水灌田。渠成則旱澇有備，田熟則饑荒可免。”寫完了，看了一遍。字醜，但意思到了。
他又寫種子。去年收麥的時候，他發現一件事。趙伯家的麥子，比別人家的高一截，穗子也大。他問趙伯，趙伯說，沒啥竅門，就是年年留最好的穗子當種。留了十幾年，麥子就變好了。他聽了，回去也試。今年種的麥子，就是用去年趙伯家的穗子留的種。長出來，果然比往年好。
他在紙上寫：“農政次之，在於種子。種子良則苗壯，苗壯則穗大，穗大則糧豐。今之農夫，不知選種，或種劣籽，或種雜籽，以致收成減半。故當教民選種，留優汰劣，逐年改良，則產量可增，饑饉可減。”
又寫倉儲。春荒的時候，村裡最苦的，不是地多的，是地少的。地多的有餘糧，能撐過去。地少的，收了麥子交了租，剩不下幾粒。春荒一來，只能挖野菜。野菜挖完了，就餓著。餓著餓著，就死人。要是有個倉，存點糧，春荒的時候拿出來，就能救命。他在紙上寫：“農政又次之，在於倉儲。豐年儲糧，荒年散賑。豐則取之，荒則與之。取之有時，與之有度。則民不困於飢，國不患於亂。”
寫完了，他把那張紙拿起來，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字還是醜，但寫的東西，是他這一年看見的、聽見的、親身經歷的。每一句都是從地裡長出來的，從那些麥子裡，從那些野菜裡，從那些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裡。他把紙放下，鋪開另一張，又寫。寫水利，寫種子，寫倉儲。寫完了，又看了一遍。改了幾個字，又看了一遍。改到第三遍的時候，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，放在桌上。
“哥，喝粥。”
陳默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稠的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了幾口，放下碗，又拿起筆。阿桂說：“哥，你都寫了一天了。”陳默說：“再寫一會兒。”阿桂沒說話，坐在旁邊，看著他寫。看了一會兒，趴在他膝蓋上，睡著了。陳默沒停，繼續寫。寫到月亮升起來，寫到月亮升到頭頂，寫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他把筆放下，把那張紙拿起來，看最後一遍。
——字醜。但考官看完了第一場的西書文，看完了第二場的詩賦。第三場，他也會看完。看完了，就知道他寫的不是空話。那些修渠的事，選種的事，存糧的事，是他親眼看見的、親手幹過的。不是從書上看來的，是從地裡長出來的。
他把那張紙摺好，放在枕頭旁邊。然後他靠著牆，閉上眼睛。阿桂趴在他膝蓋上，呼吸輕輕的。窗外，月亮很亮。那個破院子裡，那個土包靜靜地躺著。土包上那幾棵小草，長高了。葉子在風裡輕輕晃。
第三場策論，在發案後第五天。
陳默走進考場的時候，比前兩場都穩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沒用。他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坐下。旁邊那個穿綢衫的年輕人今天沒來——詩賦考完就走了，大概是覺得穩了，不用再來了。對面坐著個老頭，五十來歲，頭髮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衫。他看見陳默，點了點頭。陳默也點了點頭。
考官來了。還是那個老頭。他走到前面，站在那張桌子後面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日第三場，策論。題目在此。”
他拿起一張紙，念道：“問農政。”
陳默的心跳了一下。農政。他寫過的。他在屋裡寫了一天一夜的，就是這個。他拿起筆，蘸了墨，開始寫。手很穩，筆尖落在紙上，沙沙的。他寫得很順。
“農者，國之本也。民以食為天，國以農為基。農政不修，則民不聊生；民不聊生，則國將不國。故善為政者，必先務農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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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……所失離流，賣兒賣至甚，皮樹剝，草掘，菜野採民，際之荒春。糧無年荒，儲不年。足不儲倉曰三。半減收，粒而小穗。是皆地遍，籽雜籽劣，種選知不夫農。良不子種曰二。何奈可無，斃待手束民，渠無則澇水，水無則旱天。修不利水曰一。三有弊其，政農之今觀臣……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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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……於患不國，飢於困不民。之與則荒，之取則。倉出糧糶價平以年荒，倉糧糴價平以年。儲倉建曰三。糧則壯苗，壯苗則良種。種良廣推，劣汰優擇，畝田驗試農令。種良選曰二。飢憂不民，備有澇旱則渠。田灌水引，壩築渠開，勢地察勘縣州令。利水修曰一。事三行當，政農振，為以臣故……“
。句一了加又，想了想。來下停，句一後最到寫他
”。鑑聖惟伏。憂為瘼民以實，政朝議妄敢非。行所、見所目皆，事三言所。饉歷親，畝田耕躬，夫農本臣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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