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案後第三天，覆試。
陳默站在考場門口，手裡攥著准考證，心跳得比第一場還快。第一場考西書文，他好歹讀過《大學》，聽過吳敬止講過破題、承題、起講。可這一場考詩賦。詩。他連詩是什麼都快忘了。在那個世界，他背過唐詩，背過宋詞，背過“床前明月光”，背過“春眠不覺曉”。但他從來沒寫過。一首都沒有。寫詩不是背書。寫詩要押韻，要平仄，要對仗。那些東西，他在書上見過，在吳敬止的話裡聽過，但從來沒試過。
他站在門口，手心裡全是汗。他把准考證攥得皺巴巴的，又展開，撫平，再攥緊。旁邊那個穿綢衫的年輕人又來了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這次陳默看懂了，是笑。不是那種善意的笑，是那種“你也來考這個”的笑。
——我是不該來。我不會寫詩。我連什麼叫“平仄”都搞不清楚。先生教過我，但我沒記住。那時候我在想什麼？在想阿桂有沒有吃飽，在想王七什麼時候來，在想那個土包上的草又長高了多少。我沒心思記那些。現在好了，要考了。我拿什麼考？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進去。
考場還是那個大院，還是那些桌子。他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坐下。旁邊那個穿綢衫的年輕人坐在他斜對面，正從布包裡往外掏東西。筆，墨，紙，硯，還有一本薄薄的書——詩韻。陳默沒有那本書。他不知道什麼叫詩韻。他只知道寫詩要押韻，但怎麼押，押什麼，他不知道。
考官來了。還是那個老頭，穿著官服，戴著官帽。他走到前面，站在那張桌子後面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日第二場，試詩賦。題目在此。”
他拿起一張紙，念道：“賦得‘春雨如膏’，得‘春’字，五言八韻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賦得“春雨如膏”，得“春”字，五言八韻。每一個字他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，他聽不懂。什麼是“賦得”？什麼是“得春字”？什麼是“五言八韻”？他坐在那兒，看著那張白紙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往旁邊看了一眼。旁邊那個人己經開始寫了。筆尖落在紙上，沙沙沙的，很順。斜對面那個穿綢衫的年輕人也在寫，寫幾筆，停一下，想一想，又寫。
——他們都會。他們都知道什麼叫“賦得”，什麼叫“得春字”，什麼叫“五言八韻”。只有我不知道。我連題目都看不懂。我怎麼寫？先生沒教過我這個。先生教我讀《大學》，讀《論語》，讀《孟子》。先生沒教過我寫詩。先生說我先把西書讀通，詩賦以後再說。以後。現在就是以後。現在就是考場。現在就要寫。我怎麼辦？
他坐在那兒，手開始抖。從手指尖開始抖，抖到手掌，抖到手腕，抖到胳膊。他把筆放下，攥住膝蓋。指節發白。他閉上眼睛，深呼吸。吸進去的空氣很涼，胸口疼。
——不能慌。慌就完了。先生說過，寫文章，先不要急。先想，想清楚了再寫。詩也是文章。詩也是寫東西。寫什麼？寫“春雨如膏”。春雨像膏。膏是什麼？膏是油。春雨像油。春雨貴如油。他聽過這句話。在那個世界，奶奶說過。“春雨貴如油，下多了就愁。”奶奶不識字，但她說的話，比書上寫的還好聽。
他睜開眼，拿起筆。手還在抖，但比剛才好一點了。
他先寫了一行：“春雨貴如油。”
寫完了，看著那五個字。不對。這是五個字，但詩要八句，五言八韻。五言，一句五個字。八韻，十六句。他不知道什麼叫“韻”，但他知道要寫十六句。十六句。他連一句都寫不好，要寫十六句。他把那行字劃掉，又寫：“春雨似膏流。”
寫完了，又看著。似膏流。膏是油，油是流的。春雨像油一樣流。好像還行。他數了數，五個字。第一句有了。第二句呢？要押韻。押什麼韻？題目說“得春字”，要用“春”字押韻。他不知道什麼是“得春字”，但他知道“春”字。春天，春雨，春風，春水。他想了想，寫：“潤物細無休。”
潤物細無休。春雨潤物，細細的，不停。他想起杜甫的詩。“潤物細無聲。”他改了一個字。聲改成了休。休，停止。潤物細無休。細細地潤，不停地潤。好像也行。
他繼續寫。寫春天，寫春雨，寫田裡的麥子，寫地裡的野菜。寫麥子喝了雨水，長高了。寫野菜喝了雨水，變綠了。寫農夫站在田埂上，看著天，笑了。寫阿桂蹲在門口，看著雨，說：“哥，今年能吃飽了。”
他寫得很慢。寫一句，想半天。想出來了，寫上去。寫完了，再想下一句。寫到第八句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
——押韻。什麼是押韻？他想起吳敬止說過的話。“詩要有韻。韻就是每句最後一個字，要是一個音。”一個音。他看了看自己寫的那些句子。流，休，頭，收，油，由，秋，周。流，休，頭，收，油，由，秋，周。好像都是一個音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這些字念起來，順口。他繼續寫。寫到第十二句，又停下來。
——寫什麼？春雨寫完了。寫麥子，寫野菜，寫農夫，寫阿桂。都寫完了。還有什麼可寫的？他想了想，寫自己。寫自己坐在屋裡，聽著雨聲。寫自己想起以前的事。寫自己餓過肚子，挖過野菜，殺過人，埋過人。寫自己看著別人被殺，寫自己看著那些血滲進土裡。寫自己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麥子黃了，笑了。
他寫了一句：“憶昔荒年苦。”寫完，愣了一下。荒年。去年的荒年。那些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，那些挖不到野菜的日子，那個衝進他家的流民，那個躺在地上的人。那些血，那個坑，那個土包。他繼續寫：“飢人淚未收。”未收。沒收住。還在流。他又寫：“今逢甘雨降，農父展眉頭。”展眉頭。笑了。和那天阿桂看見麥子黃了的時候一樣。他寫到最後一句：“但願年年好，從茲不再憂。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他把筆放下。手在抖，抖得厲害。他看著那張紙，上面密密麻麻的，全是字。字醜，還是醜。有的寫歪了，有的寫小了，有的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但寫完了。十六句，寫完了。他不知道押韻對不對，不知道平仄對不對，不知道什麼叫“賦得”，什麼叫“得春字”。但他寫完了。他把自己想說的話，寫出來了。
交了卷，走出考場。陽光很亮，照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股塵土味，但很好聞。阿桂跑過來。
“哥，考完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考完了。”
”？樣咋得考“：說桂阿
”。道知不“：說默陳
。的熱是還。他給遞，頭饅個一出掏裡懷從。兒會一了看，他著看桂阿
”。吃，哥“
。了說他但。道知不他？嗎”通不屁狗“說會？嗎”通未理詩“說會？看麼怎會考。了考給，上子卷在寫話句這把他。了說他但。道知不？嗎能。愁憂再不，始開在現從。憂再不茲從——”。憂再不茲從，好年年願但“。詩句那的寫己自起想然忽，著嚼著嚼，口一了咬他。己自給留半一，桂阿給半一，半兩掰，來過接默陳
”？啥的寫你，哥“：說桂阿
”。雨春寫“：說默陳
”？了咋雨春“：說桂阿
”。好雨春“：說默陳
”？好咋“：說桂阿
”。飽吃能就，了長子麥。長就子麥，雨春了下“：說默陳
”。好“：說默陳”。飽吃寫，子麥寫，雨春寫。詩首一寫也我。寫也我那“。了笑後然。兒會一了看，他著看桂阿
。案發，後天幾
。的紅紅睛眼。頭起抬，天半了桂阿。快很得跳心，著看默陳。氣地口大口大，蓋膝著撐手，前面他在站。氣著，了紅臉，候時的子院進跑。回著跑，去著跑。的去桂阿是。看去沒默陳
”……哥“
”？中沒“：說默陳
”。的批考“。他給遞，紙張一出掏裡懷從”……但。了中“。頭搖搖桂阿
”。通未理詩“：了來出認，天半了認他。草潦很得寫，字紅個幾有邊旁。的扭扭歪歪，句六十，詩首那他著寫面上。子卷的他是。來過接默陳
。人的活想還些那給寫，人的子肚過些那給寫，桂阿給寫是，考給寫是不。誰給寫道知，寫麼什為道知，麼什寫在己自道知他。了通他。了通人但，通不理詩。通未理詩，說考。”憂再不茲從，好年年願但“了寫他。頭眉了寫，水淚了寫，人飢了寫，年荒了寫他。桂阿了寫，夫農了寫，菜野了寫，子麥了寫，雨春了寫他。了來出寫話的說想把他，道知只他。道知不他？理詩是麼什。理詩。通未理詩。字紅個幾那著看，兒那在站他
”？嗎過難你，哥“：說桂阿
”。過難不“：說默陳
”。了紅睛眼你。人騙你“：說桂阿
”。的曬太“：說默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