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發案的那三天，陳默覺得比三年還長。
他以為自己會緊張得睡不著，但考完那天晚上，他一沾枕頭就睡著了。睡了整整一夜，連夢都沒做。第二天醒來，天己經大亮。阿桂坐在炕沿上，看著他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
“哥，你睡了十個時辰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接過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涼的，但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他喝得很慢，一碗粥喝了小半個時辰。喝完了，把碗遞給阿桂，又躺下去。不是困，是不想起來。起來了，就要等。等著發案，等著那個結果。等那個結果的時候，什麼都幹不了。書看不進去，字寫不下去，連院子裡那堆柴都不想劈。他就那麼躺著，看著屋頂那些破洞。月光沒了，換成日光。白花花的，從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地上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碎了的碗。
阿桂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她坐在門口，用樹枝在地上畫字。畫的是《大學》裡的第一句：“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。”她畫了一遍又一遍，畫得滿頭汗。畫完了，抹平，再畫。陳默聽著樹枝在地上劃拉的聲音，沙沙沙的，像蟲子在叫。聽著聽著，又睡著了。
第二天，他還是不想起來。阿桂把粥端到炕邊，他喝了，又躺下去。阿桂說：“哥，你出去走走。”他說：“不去。”阿桂說：“你去看看李書吏。”他說：“不去。”阿桂說：“你去問問先生。”他說：“不去。”
阿桂不說話了。她坐在門口，繼續畫字。畫了一會兒，忽然站起來，走到炕邊。她把樹枝往他手裡一塞。
“哥，你教我寫字。”
陳默握著那根樹枝，愣了一下。阿桂說：“你教我寫‘學而時習之’。你考的那個。”陳默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、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。她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光。他撐著坐起來，在地上寫了一個“學”字。阿桂蹲在旁邊，看著。他寫一筆，她跟著寫一筆。寫完了，她說：“這個字好複雜。”他說：“嗯。”阿桂說：“你寫的時候，不覺得難嗎？”他說：“寫多了，就不難了。”
阿桂低下頭，繼續寫。寫了一遍，又一遍。寫到手痠了，甩甩手，又寫。陳默坐在炕沿上，看著她寫。看著看著，心裡的那種空，慢慢被填滿了一點。
第三天，陳默起來了。天不亮就醒了，再也睡不著。他把那件半新的衣裳穿上，把臉洗了，把頭髮梳了。阿桂還在睡，他沒叫她。他推開門，走出去。外面，天邊有一點點白。風涼涼的，帶著一股露水的腥氣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個土包。土包上那幾棵小草，長高了，葉子綠得發亮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縣城走。
發案的地方在縣衙門口。
他到的時候，天剛亮。門口己經圍了一大群人，黑壓壓的，裡三層外三層。有人在說話，有人踮著腳往牆上看，有人蹲在地上抽菸。他站在人群外面，心跳得很快。他往裡擠，擠到一半，擠不動了。前面全是人，肩膀挨著肩膀，後背貼著前胸。汗味，煙味，人嘴裡撥出來的酸臭味，混在一起，燻得他頭暈。
他踮起腳，往牆上看。牆上貼著一張黃紙，很大，上面寫著字。太遠了，看不清。他只看見一片黑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螞蟻爬在上面。他往前擠了一步，有人推了他一把。他往後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旁邊一個人扶了他一把。
“別擠。急什麼。該你的，跑不了。不該你的，擠也沒用。”
是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瘦，背有點駝，穿著一件灰布衫。他看著陳默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但不像王德厚那種往下看的笑，是一種很平的笑。像是種地的人，在地頭遇見另一個種地的人，互相看一眼，點點頭。
陳默說：“您也來等發案？”老頭說：“等我孫子。”他指了指人群裡面，“他在裡頭，我來看看。”陳默說：“您孫子考得怎麼樣？”老頭說：“不知道。他說還行。還行就行。考不上，明年再來。”
他說“明年再來”的時候，語氣很平。不像在說一件很難的事，像在說“明天再來”。陳默看著他，忽然覺得沒那麼緊張了。
人群動了一下。有人喊：“讓讓！讓讓！”一個差役從裡面擠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他走到牆前，把那張舊紙撕下來，貼上新的。人群嗡的一聲，往前湧。
陳默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。他踮起腳，往牆上看。這回看清了。黃紙上寫著字，一排一排的。他從第一排往下看，看得很快。第一排，沒有。第二排，沒有。第三排，沒有。第西排，第五排……他的心往下沉，沉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倒數第十。陳珩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兩個字。陳珩。他的字。他的名字。他的。旁邊那個老頭拍了他一下。“後生，中了？”陳默說：“中了。”老頭說：“第幾名？”陳默說：“倒數第十。”老頭笑了。“中了就行。管他第幾名。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張榜。手開始抖。從手指尖開始抖，抖到手掌，抖到手腕，抖到胳膊。他想握緊拳頭，握不住。又放開，還在抖。他把手按在膝蓋上，按住，不讓它抖。按了一會兒，不抖了。他首起腰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股塵土味，混著人汗的味道。但他覺得，很好聞。
他擠出人群，站在街邊。太陽出來了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有挑擔子的，有推車的，有牽著孩子的。沒人看他。他站在那兒，手還在抖，但比剛才好多了。
他往縣衙旁邊的巷子走。李有福的攤子在那兒。走到巷口，他停下來。李有福坐在攤子後面，駝著背，戴著老花鏡，正在寫什麼。他走過去，站在攤子前面。
李有福抬起頭。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後他說：“中了？”陳默說：“中了。倒數第十。”李有福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一閃就沒了。“你這字，考官能看完就算給面子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李有福說：“卷子我看了。考官批的。”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遞給他。陳默接過來。是他的卷子。上面寫著他那篇“學而時習之”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爬過的痕跡。旁邊有幾個紅字，寫得很潦草。他認了半天，認出來了：“文理尚通，字跡太劣。”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幾個紅字。手又開始抖了。——文理尚通。意思是，文章還說得過去。字跡太劣。意思是，字太醜。考官看完了。考官看完了他那狗爬的字。考官看完了，還批了。考官說，文章還說得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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