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試那天，陳默天不亮就起來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，是根本就沒睡著。他躺在炕上，睜著眼，看著屋頂那些破洞。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一閃一閃的。阿桂在旁邊睡著，蜷成一團，呼吸輕輕的。她睡著了，但眉頭還皺著，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他躺了很久，躺到月光變淡，躺到屋頂那些破洞從黑色變成灰色，從灰色變成灰白。
他輕手輕腳爬起來。阿桂動了動，嘟囔了一句什麼。他停下來，等了一會兒。她又睡著了。
他走到門口，推開門。外面，天邊有一點點白，像洗舊了的布。風涼涼的，帶著一股露水的腥氣。院子角落裡那個土包，在晨光裡顯出一點輪廓。土包上那幾棵小草，長高了一點，葉子在風裡輕輕晃。
他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很涼，吸進去，胸口有點疼。他把手按在胸口上，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敲門。
——今天考試。考上了，是童生。考不上，還得讀。一年不行，兩年。兩年不行，三年。三年不行……他不知道。他不敢想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去。他得試試。不試，就永遠不知道。
他轉身回屋，把桌上那幾本書塞進布包裡。又摸了摸懷裡。那兩張紙還在——報名表，保結。貼著心口，有點潮，是汗。他把布包挎在肩上，走到炕邊。阿桂還在睡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她睡著，蜷成一團，像一隻小貓。眉頭皺著，但嘴角彎著。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頭。手伸到一半，又縮回來了。怕吵醒她。吵醒了，她又要跟著。今天不能讓她跟著。考場不讓進。她只能在門口等。等一天。他怕她等。更怕她等不到。
他轉身，走出去。輕輕帶上門。
天還沒大亮。路上沒人。露水很重，打溼了鞋面，涼颼颼的。他走得很快，心跳還是很快。走到村口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村子還在睡著。黑漆漆的，只有幾戶人家視窗透出一點光，像幾隻睜著的眼睛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走到縣城，天亮了。東門外己經圍了一大群人。都是來考試的。有老的，有少的，有穿綢衫的，有穿布衣的。有的在看書，有的在說話，有的蹲在地上吃乾糧。陳默站在人群外面，看著那些人。——這麼多人。都是來考的。有多少人能考上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得考。他得試試。
他擠進人群，往門口走。一個差役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名冊。他看見陳默，伸手攔住。“准考證。”陳默從懷裡掏出那張報名表。差役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他。“進去吧。”
他走進去。裡面是一個大院，方方正正的，青磚鋪地。院子裡擺著幾十張桌子，一張一張的，排得很整齊。每張桌子上放著一個牌子，寫著號碼。他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坐下。桌子很低，椅子很高，坐著不舒服。他調整了一下姿勢，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白淨，穿著綢衫。他看了陳默一眼，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裳上停了停，又轉回頭去了。
陳默沒看他。他把筆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又把墨拿出來，倒了點水，開始磨墨。磨得很慢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墨香飄出來，混著木頭的味道，很好聞。
——先生說過，考試的時候，不要急。先磨墨，磨墨的時候，心就靜了。心靜了，才能寫出好文章。
他磨著磨著，心跳慢慢慢了。手也不抖了。
考官來了。是個老頭，穿著官服，戴著官帽，臉很長，留著鬍子。他走到前面，站在一張桌子後面，清了清嗓子。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諸位，今日縣試第一場，考西書文。題目在此。”他拿起一張紙，念道：“學而時習之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學而時習之。這句話，他太熟了。從《論語》第一篇，第一句。他背過一百遍，寫過一百遍，聽吳敬止講過一百遍。他以為會出什麼偏題、難題，沒想到是這一句。最簡單的。最平常的。但越簡單，越難寫。因為人人都知道，人人都能寫。要寫出不一樣的東西，難。
他坐在那兒，看著那張白紙。紙上一個字都沒有。白花花的，像一片雪地。
——學而時習之。學什麼？學的是書上的道理。習什麼？習的是做人的本事。為什麼要時習？因為不習，就忘了。忘了，就白學了。就像種地。春天種下去，夏天要除草，秋天才能收。不除草，就被草吃了。不收，就爛在地裡了。讀書也是一樣。學了，不溫習，就忘了。忘了，就白學了。
他拿起筆，蘸了墨，開始寫。手很穩，筆尖落在紙上，沙沙的。他寫得很慢，但很順。
“夫學之道，貴乎有恆。非有恆，則不能成其功。故君子之於學也，既受之於師，必時習之，以精其業……”
他寫了一段，停下來。看了看，又繼續寫。寫著寫著，他想起吳敬止說過的話。“寫文章，不是背書。是把你懂的道理，用你的話說出來。你懂什麼？你懂餓。你懂活。你懂被人欺負。你懂想保護一個人。那就寫這些。把這些寫進去，你的文章就有東西了。”
他繼續寫。
“……譬如農夫之耕，播之於春，必耘之於夏，而後獲之於秋。若播而棄之，不耘不溉，則草盛而苗稀，雖有良田，終無所獲。學之而不時習，亦猶是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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