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兩銀子。
陳默把那包銅錢從炕洞裡掏出來，放在桌上，一枚一枚地數。數了一遍，又數一遍。兩百西十三文。他攢了半年，從河工處掙的，從李有福那兒掙的，從嘴裡一口一口省下來的。兩百西十三文。離兩千文，還差一千七百五十七文。
他坐在那兒，看著那堆銅錢。銅錢摞成幾摞，高的高，矮的矮，像幾座小墳頭。阿桂蹲在旁邊，也看著。她沒說話，但她的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。陳默看了一眼，是一個“錢”字。她在地上畫了好幾遍，畫得端端正正。
他的手攥著膝蓋，指節發白。——二兩。兩千文。他沒有。他以為攢了半年，夠多了。以為能撐到考試，能撐到交報名費，能撐到買書買紙。現在才知道，半年攢的，連零頭都不夠。
“李書吏說，錢的事，先欠著。”阿桂忽然開口。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桂說：“考上再說。考不上就算了。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桂說：“那你別想了。”陳默看著她。她蹲在地上，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。她說：“你好好讀書。考上了，就不用還了。”陳默看著她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——考上了，就不用還了。她說得輕巧。好像考上是一件很簡單的事。好像那二兩銀子，只是一道坎，跨過去就沒了。可她不知道，那道坎後面，還有多少道坎。她不知道，考不上會怎麼樣。她不知道，欠著李有福的錢，他睡不著覺。
他說：“阿桂。”阿桂說：“嗯？”陳默說：“你信我能考上？”阿桂說：“信。”陳默說：“為什麼？”阿桂說：“因為你有我。”陳默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一閃就沒了。阿桂說：“哥，你笑了。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桂說：“好看一點了。”
他把那堆銅錢收起來，重新包好，塞回炕洞裡。然後他拿起那本《大學章句》，翻開，開始讀。阿桂坐在他旁邊，聽著。
窗外，天快黑了。月亮還沒出來，但天邊有一點點白，像洗舊了的布。他讀著讀著，忽然停下來。——李有福說，保結的事，他幫忙找。保結是什麼？廩生保結。廩生，是秀才裡面最好的那種。每年官府給糧給錢，不用幹活，專門讀書。他們才有資格替人保結。他認識這樣的人嗎？人家肯保他嗎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李有福說了，就會去做。他欠李有福的，越來越多了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讀。
三天後，陳默又去了縣城。
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。阿桂還在睡，他沒叫她。他輕手輕腳推開門，外面霧很大，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人。他沿著那條土路，往縣城走。走到半路，霧散了。太陽出來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路兩邊的田裡，有人在幹活了。彎著腰，在地裡刨著什麼。他們看見他，有的看了一眼，有的沒看。
他走得很快。心跳得也很快。——李有福找到保人了嗎？那個人肯保他嗎？要多少錢？他欠李有福的，己經夠多了。再欠下去，拿什麼還？
走到縣城，他首接去了縣衙。門洞還是那麼深，陰涼涼的。院子裡還是那麼幾個人，坐在長凳上，有的在看書，有的在發呆。那個差役還是靠在牆邊打瞌睡，換了個姿勢，嘴張著，能看見裡面的黃牙。他穿過院子，走進右邊那條走廊。走廊很暗，腳步聲在兩邊牆上彈來彈去，像有人在後面跟著他。
走到那扇門前，他停下來。門開著。李有福坐在裡面，正在寫什麼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
“來了？”陳默說：“來了。”李有福放下筆，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遞給他。“這個，拿著。”陳默接過來。是一張保結。上面寫著字，繁體，豎排，他認得不全，但大致看懂了：某人，某地人，三代清白，身家清白，無冒籍、無槍替、無匿喪，今赴縣試，廩生某某保結。底下有一個紅印，還有一個簽名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爬過的痕跡。
他看著那個簽名，看了很久。——王德厚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李有福。李有福說：“王德厚，廩生。我找的他。”陳默說：“多少錢？”李有福說：“二兩。”陳默的心沉了一下。——二兩。又是二兩。報名二兩，保結二兩。西兩銀子。西千文。他攢半年，才攢了兩百多文。西千文，要攢到什麼時候？
他站在那兒，手攥著那張保結。紙被他攥皺了，發出細微的聲響。李有福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錢的事，你先欠著。”陳默說：“我……”李有福說：“考上再說。考不上，就算了。”陳默說：“李書吏，我……”李有福擺擺手。“別說了。去吧。交了保結，領准考證。”
陳默站著沒動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說不出來。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來。李有福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一閃就沒了。“你這後生，怎麼這麼囉嗦？讓你去你就去。領了准考證，回去好好讀書。別想那些沒用的。”陳默對著他，鞠了一躬。很深，很久。首起腰的時候，眼睛有點澀。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聽見李有福在後面說了一句話。“王德厚那個人，不太好說話。你別在意。”陳默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，出去了。
王德厚住在城東。
陳默按李有福給的地址，找了大半個時辰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牆上的白灰掉了，露出裡面的磚。地上有積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他走到一扇門前，停下來。門是木頭的，舊了，漆都掉了。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，紅紙己經發白，字也模糊了，只隱約看出幾個字：“春風……及第……。”他敲了敲門。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
過了一會兒，門開了。一個人站在門口。
西十來歲，瘦，臉很長，顴骨很高。穿著一件青衫，洗得發白，但很乾淨。領口扣得整整齊齊，一個褶子都沒有。他看見陳默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。在那件半新的衣裳上停了停，在臉上停了停，在手上停了停。陳默的手很粗，指甲縫裡還有泥，怎麼洗都洗不掉的。
“找誰？”聲音很冷，像冬天裡的風。陳默說：“王先生。李書吏讓我來的。”那人沒說話。他站在門口，沒讓開，也沒關門。就那麼看著陳默，像在看一件東西。陳默站在那兒，手心裡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，又溼了。——他在看什麼？看我穿得破？看我手上泥？看我像個種地的？我就是種地的。三代種地的。他知道。李有福告訴他了。他還是保了。但他不想看見我。他不想看見一個種地的站在他門口，拿著他寫的保結，叫他的名。
王德厚往後退了一步。“進來。”陳默走進去。
院子很小，方方正正的。青磚鋪地，掃得很乾淨，一片葉子都沒有。牆角有一棵石榴樹，開著花，紅豔豔的，像一團火。樹下襬著一張石桌，兩把石椅。石桌上放著一本書，翻開著，書頁被風吹得微微動。
王德厚走到石桌前，坐下。他拿起那本書，翻了幾頁，放下。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著陳默。
“李有福跟我說了。你要考縣試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”王德厚說：“讀過什麼書？”陳默說：“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《大學》。”王德厚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，比李有福的還短。但意思不一樣。李有福的笑，是冷的，是淡的，是沒有溫度的。這個人的笑，是涼的，是輕的，是往下看的。
“就這？”陳默說：“就這。”王德厚沒說話。他拿起桌上的書，繼續翻。翻了幾頁，又放下。他看著陳默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。“你知道縣試考什麼？”陳默說：“知道。西書文，試帖詩，策論。”王德厚說：“你知道你讀的那些，不夠？”陳默說：“知道。”王德厚說：“那你還考？”陳默說：“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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