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》第32章 保結(2)

作者:最初就擁有·1天前

陳默走出那條巷子,站在街邊。

太陽很高,曬得人頭昏。街上人來人往,有挑擔子的,有推車的,有牽著孩子的。沒人看他。他站在那兒,手攥著那張保結。紙被他攥皺了,汗把墨洇開了一點,“王德厚”那三個字,變得模模糊糊的。

他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——王德厚。廩生。秀才。讀過書的人。他保了我。他保了我,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。他看的是我的出身,是我的三代,是我的手上有沒有泥。不是看我讀了多少書,不是看我能不能考,不是看我是不是想活。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我餓過肚子,不在乎我殺過人,不在乎我埋過人,不在乎我看著別人被殺。他不在乎我有個妹妹,叫阿桂,七歲,會認字,會背《大學》。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件事:我不是他這樣的人。我不是讀書人。我是種地的。三代種地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氣。空氣裡有股焦糊味,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。他把那張保結摺好,揣進懷裡。貼著心口,和那張報名表放在一起。兩張紙,薄薄的,但貼在身上,像兩塊石頭。壓著心口,喘不過氣。

他邁開步子,往回走。

回到私塾,己經過了中午。

院子裡空空的。那些孩子放學了,破桌子歪歪斜斜地擺著。那棵老槐樹,葉子綠了,密密的,遮出一大片蔭涼。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響。吳敬止坐在屋裡,背對著門,看著窗外。他的背影瘦瘦的,駝著背,像一棵老樹。

陳默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他看著那個背影,看了很久。——先生也瘦,也駝背,也穿舊衣裳。先生也是讀書人。但先生不一樣。先生看我,不是看我的出身,不是看我的三代,不是看我手上有沒有泥。先生看我是個人。一個想活的人,一個想讀書的人,一個想考功名的人。先生不看不起我。先生教我讀書,不收錢。先生給我書,給我講,給我時間。先生等我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敲了敲門框。吳敬止回過頭來。他看見陳默,愣了一下。然後他說:“進來。”

陳默走進去,站在屋子中間。吳敬止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保結拿到了?”陳默說:“拿到了。”吳敬止說:“怎麼了?”陳默說:“沒怎麼。”吳敬止說:“你臉色不好。”陳默沒說話。吳敬止看著他,目光裡有一點東西。不是疑問,是別的什麼。像是……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“王德厚那個人,”吳敬止說,“不好說話。”陳默說:“我知道。”吳敬止說:“他看不起人。”陳默說:“我知道。”吳敬止說:“他看不起種地的。”陳默沒說話。吳敬止說:“你知道他為什麼看不起種地的?”陳默說:“不知道。”吳敬止說:“因為他怕。”陳默愣住了。

吳敬止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“他怕自己變成種地的。他讀了半輩子書,考了個廩生,再也考不上去了。他怕。怕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。怕自己有一天,也得下地幹活,也得挖野菜,也得餓肚子。所以他看不起種地的。看不起你。看不起那些比他窮的人。看不起那些他想變成、又怕變成的人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陳默。“你不一樣。你不怕。”陳默說:“我怕。”吳敬止說:“你怕什麼?”陳默說:“我怕考不上。”吳敬止說:“考不上呢?”陳默說:“考不上,就再考。”吳敬止說:“再考不上呢?”陳默說:“再考不上,也考。”吳敬止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亮。

“那就夠了。”

從屋裡出來,陳默走到院子裡。

阿桂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,靠著樹幹,等著。她看見他出來,跑過來。“哥,拿到了?”陳默把那張保結從懷裡掏出來,遞給她。阿桂接過來,看了半天。她不認識幾個字,但她認識那個紅印。她摸了摸那個紅印,手指上沾了一點紅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
“哥,這是什麼?”陳默說:“保結。”阿桂說:“保結是啥?”陳默說:“就是……有人證明我是好人。”阿桂說:“你本來就是好人。”陳默愣了一下。阿桂說:“不用別人證明。”陳默看著她,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、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。她仰著臉,眼睛亮亮的,裡面有光。不是太陽的光,是別的光。是從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,自己發出來的光。

他說:“對。不用別人證明。”阿桂把那張保結還給他。陳默接過來,摺好,揣進懷裡。貼著心口。兩張紙,兩塊石頭。但這一次,沒那麼重了。

阿桂拉著他的手。“哥,回家。”陳默說:“好。”

他們往回走。夕陽照在他們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阿桂走在他旁邊,拉著他的手,走得很穩。一步,一步,又一步。

“哥,”她說,“那個廩生,是不是看不起你?”陳默說:“你怎麼知道?”阿桂說:“你出來的時候,臉色不好。”陳默沒說話。阿桂說:“他看不起你,是因為你種地?”陳默說:“也許吧。”阿桂說:“種地怎麼了?種地的人,養活了多少人。沒有種地的,他吃啥?他讀啥書?他考啥試?”她說著說著,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急。她的臉紅紅的,眼睛亮亮的,像要冒出火來。

陳默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阿桂說:“哥,你笑啥?”陳默說:“笑你。”阿桂說:“笑我幹啥?”陳默說:“你說得對。”阿桂愣了一下。“那當然。”她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但她的手,把陳默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
走了一會兒,她忽然又說:“哥,你考上秀才,是不是就是廩生了?”陳默說:“不是。廩生是秀才裡面最好的。”阿桂說:“那你考上最好的。”陳默說:“好。”阿桂說:“到時候,你也給人保結。你也看不起那些種地的。”陳默停下來。他低頭看著阿桂。阿桂也看著他,眼睛亮亮的。

他說:“我不會。”阿桂說:“為啥?”陳默說:“因為我是種地的。”阿桂說:“考上秀才就不是了。”陳默說:“考上秀才,也是。”阿桂說:“為啥?”陳默說:“因為我的根,在地裡。”

阿桂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,從嘴角一首笑到眼睛,從眼睛一首笑到心裡。比今天早上的太陽還亮。

“哥,”她說,“你是最好的。”

陳默沒說話。他拉著她的手,繼續走。夕陽在他們身後,一點一點地落下去。天邊的紅,慢慢變成紫,變成灰,變成藍。星星出來了。一顆,兩顆,三顆。那個破院子,在前面等著。那個土包,在院子角落等著。那缸麥子,在屋裡等著。那本《大學章句》,在枕頭旁邊等著。還有那兩張紙,在懷裡,貼著心口。薄薄的,但很重。

他走著走著,忽然想起王德厚的眼神。那種從上到下、從下到上的打量。那種不看你、不看你的人、只看你的出身的眼神。——我記住了。我記住那種眼神了。等我考上,等我成了讀書人,等我站在別人面前,我不會那樣看人。我不會看不起種地的,不會看不起挖野菜的,不會看不起餓肚子的人。因為我是他們。我種過地,我挖過野菜,我餓過肚子。我殺過人,我埋過人,我看著別人被殺。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我知道活著有多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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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章二十三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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