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十五年春，陳默站在縣衙門口，抬頭看那塊匾。
“縣署。”兩個字，黑漆漆的，描著金邊。金邊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匾額兩邊的柱子，紅漆也剝落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乾涸的血痕。門口兩隻石獅子，一隻歪了頭，一隻缺了耳朵，蹲在那兒，張著嘴，不知道在笑什麼。
他站了很久。
手心裡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，又溼了。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的，震得耳朵裡嗡嗡響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有股黴味，混著衙門裡特有的墨臭，和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飄來的尿臊氣。
阿桂站在他旁邊，仰著臉看他。
“哥，你不進去？”
陳默說：“等一會兒。”
阿桂說：“等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等……等心跳慢一點。”
阿桂沒說話。她伸出手，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細細的，瘦瘦的，但很暖。她把他的手握緊了，像在說：別怕。
陳默低頭看她。
她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映著那塊匾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眯起眼睛，像一隻貓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他們走進去。
門洞很深，陰涼涼的。穿過門洞，是一個院子，方方正正的，青磚鋪地。院子兩邊擺著幾條長凳，坐著幾個人，有老有少，有的在看書，有的在發呆，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。他們看見陳默，有的看了一眼，有的沒看。
一個差役坐在院子角落裡，靠著牆，眯著眼打瞌睡。聽見腳步聲，他睜開一隻眼，看了看陳默，又閉上了。
陳默站在院子中間，不知道往哪兒走。
阿桂說：“哥，李書吏在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西下看了看。院子正面是一排房子，門都關著。左邊有一條走廊，黑黢黢的，不知通向哪裡。右邊也有一條走廊，亮一些，盡頭有光。
他正猶豫著，一個人從右邊走廊裡走出來。
瘦，駝背，戴著老花鏡。
李有福。
他手裡拿著一疊紙，低著頭，走得慢。走到院子中間，抬起頭，看見陳默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？”
陳默說：“李書吏。”
李有福上下打量他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，在他身上那件半新的衣裳上停了停——那是阿桂用攢了好久的布頭給他縫的，洗得發白，但乾淨。又在阿桂身上停了停。
“你來幹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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