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收來了。
那是一場漫長的等待。從春到夏，陳默數著日子過。數野菜的葉子，數米缸裡的米粒，數阿桂臉上越來越明顯的顴骨。數到後來，他不敢數了。怕數著數著，就數到盡頭。
然後，麥子黃了。
一夜之間，村外的田裡，那些乾癟的麥穗像被人塗了一層金粉。沉甸甸的，彎著腰，在風裡晃。陳默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那片金黃，手扶著膝蓋，蹲不下去。腿軟。不是餓的，是別的什麼。
（——熟了。麥子熟了。去年這個時候，陳珩還在田裡幹活。他彎著腰，一把一把地割，割到天黑，割到手出血。他割的麥子，交了租，還了債，剩下一點點，撐到冬天，撐到春天，撐到……撐不下去了。今年的麥子，是我看著長大的。從發芽到抽穗，從青到黃。我澆過水，我拔過草，我趕過鳥。它熟了。）
阿桂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片麥田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那些金黃的麥穗。
“哥，麥子熟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今年咱們能吃飽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能。”
阿桂說：“真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真的。”
阿桂沒再問。她蹲下來，掐了一根麥穗，放在手心裡搓。搓掉殼，露出裡面幾粒麥粒，黃黃的，鼓鼓的。她放在嘴裡，嚼了嚼，眯起眼睛。
“甜的。”
陳默看著她，看著她眯起的眼睛，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。她瘦，臉上沒肉，但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底下有兩道彎彎的紋。
（——她多久沒笑了？從那個夜裡之後，她就不笑了。不笑，也不哭。就那麼跟著我，幹活，睡覺，走路。我讀書，她聽著。我發呆，她等著。我不說話，她也不說話。現在她笑了。因為幾粒麥子。）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頭。她的頭髮還是黃的，但比冬天的時候厚了。軟軟的，貼在手指上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明天開始收麥。”
阿桂站起來，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還是細細的，瘦瘦的，但有了力氣。不再是冬天那種軟綿綿的、像要斷掉的感覺。
“哥，收了麥，交了租，還剩下多少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阿桂說：“夠吃多久？”
陳默說：“夠吃到冬天。”
阿桂說：“冬天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冬天……冬天再想辦法。”
阿桂沒說話。她拉著他的手，走在他旁邊。走了一會兒，她忽然說：“哥，冬天還遠呢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
（——冬天還遠呢。她說得對。冬天還遠呢。過了夏天，還有秋天。過了秋天，才到冬天。那麼遠的事，現在想它幹什麼？現在要想的，是收麥。是把麥子收回來，曬乾，脫粒，歸倉。是交租，是還債，是留夠吃的。是活著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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