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說：“嗯。”
陳默說：“他們也想活。”
阿桂說：“嗯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寫了他們。”
阿桂愣了一下。陳默說：“我寫的文章，寫了他們。寫了種地，寫了除草，寫了收割。寫了不除草，就白種了。不溫習，就白讀了。”
他看著那些彎著腰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荒地上的草，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——先生說過，寫文章，要有東西。我的東西，就是從地裡長出來的。從那些麥子裡，從那些野菜裡，從那個土包裡，從阿桂的饅頭上。從那些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，從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時刻。從那些想活、想讓別人活的念頭裡。
阿桂說：“哥，你寫的，先生會喜歡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阿桂說：“考官會喜歡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你寫它幹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那是我想說的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說：“那就夠了。”
回到家，陳默把那本書從懷裡掏出來。
《大學章句》。吳敬止給他的。他翻開第一頁，看見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。“兒一定要考上。娘等著。”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翻過去，開始讀。
“所謂誠其意者，毋自欺也。如惡惡臭，如好好色，此之謂自謙。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”
他讀得很慢。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讀完了，又讀一遍。讀完了，又讀一遍。
阿桂坐在他旁邊，聽著。她聽著聽著，就跟著念。“所謂誠其意者，毋自欺也。如惡惡臭，如好好色，此之謂自謙。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”她念得比他順。他念一遍，她能念三遍。唸完了，她說：“哥，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陳默說：“意思是，不要騙自己。喜歡就是喜歡，討厭就是討厭。一個人待著的時候，也要小心。”
阿桂說：“為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騙自己，就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了。”
阿桂說：“什麼是真的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真的，就是餓的時候肚子會叫。就是鋤頭落在人頭上，會流血。就是阿桂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底下有兩道彎彎的紋。就是饅頭是熱的，吃了就能考上。
“真的，就是活著。”他說。
阿桂說：“那你活著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活著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就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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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三十三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