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桂抬頭看了看天。天上有云，太陽被遮住了。她沒說話。她拉住他的手，握得緊緊的。
“哥，你寫的那首詩，我喜歡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阿桂說：“你念給我聽。你念的時候，我記住了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光。不是太陽的光，是別的光。
“你念一遍給我聽。”他說。
阿桂張嘴就來：“春雨貴如油，似膏遍地流。潤物細無休，農夫盼田頭。麥苗初破土，野菜綠盈眸。昔日荒年苦，飢人淚未收。今逢甘雨降，老農展眉頭。稚子門前戲，阿妹坐窗幽。但願年年好，從茲不再憂。”
她一字不差地背完了。背完了，看著他。“哥，你寫得好。”陳默說：“考官說詩理未通。”阿桂說：“考官不懂。”陳默愣了一下。阿桂說：“他不懂春雨，不懂麥子，不懂野菜。他不懂餓。他懂什麼？他懂押韻。押韻有什麼用？押韻能吃飽嗎？”
陳默看著她，看著那張小小的、瘦瘦的、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。她說著說著，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急。她的臉紅紅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要冒出火來。他忽然笑了。
阿桂說：“哥，你笑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笑你。”
阿桂說：“笑我幹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你說得對。考官不懂。”
阿桂愣了一下，然後也笑了。“那當然。”
那天晚上，陳默去找吳敬止。
吳敬止坐在屋裡，背對著門，看著窗外。那棵老槐樹，葉子密密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陳默站在門口，敲了敲門框。吳敬止回過頭來。他看見陳默，沒說話，指了指椅子。陳默坐下。
吳敬止說：“詩賦沒考好？”
陳默說：“詩理未通。”
吳敬止說：“我知道。我看了你的卷子。”
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是陳默的卷子。他看了一遍，放下。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知道什麼叫詩理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吳敬止說：“詩理，就是寫詩的道理。押韻，平仄，對仗。起承轉合。你的詩，押韻押錯了。你用的是‘流’韻，‘休’是‘尤’韻。韻部不同。考官一看，就知道你不懂。所以他批你‘詩理未通’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吳敬止說：“但你的詩，有東西。”他看著陳默。“你寫‘昔日荒年苦，飢人淚未收’。這句好。好在哪裡？好在是真的。你餓過，你哭過，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考官沒餓過。他不懂。但他知道，這句是真的。”
陳默說：“先生，那我算過了嗎？”
吳敬止說：“過了。你第一場過了，第三場還沒考。詩賦不算分。詩賦只是看看你的才氣。你沒才氣。但你有力氣。你有種地的力氣，有活下去的力氣。第三場策論，考的是實事。那是你的長處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對著吳敬止鞠了一躬。吳敬止擺擺手。“去吧。回去好好準備第三場。”
從私塾出來，天己經黑了。月亮出來了，很亮。阿桂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，靠著樹幹，等著。她看見他出來，跑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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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五十三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