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路上，阿桂忽然說：“哥，你還記得去年你第一次去私塾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記得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站在門口，不敢進去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我讓你進去，你說等一會兒。等了好一會兒，才進去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現在你不用等了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仰著臉，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光。她說：“你是童生了。先生等你。”
他想起去年冬天，他站在私塾門口，不敢進去。怕吳敬止不收他，怕自己年紀太大，怕自己讀不好。他站了很久，是阿桂推他進去的。現在，他不用怕了。不是因為他是童生，是因為他知道，吳敬止在等他。從去年冬天，就在等。等他來讀書，等他來問，等他來考。等他說“先生，我考上了”。他加快腳步。
走到私塾門口，院門開著。院子裡空空的，那些孩子還沒來。破桌子歪歪斜斜地擺著。那棵老槐樹，葉子密密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吳敬止坐在屋裡，背對著門，看著窗外。和去年冬天一樣。
陳默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他看著那個背影，看了很久。那個背影瘦瘦的，駝著背，像一棵老樹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和去年冬天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，他不用等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走進去。
吳敬止回過頭來。他看見陳默，沒說話。陳默站在他面前，鞠了一躬。
“先生，我考上了。”
吳敬止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：“最後一名？”
陳默說：“最後一名。”
吳敬止點點頭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看了很久。陳默站在那兒，等著。
吳敬止轉過身來。“你這是命好。”
陳默說：“先生，這不是命好。”
吳敬止愣了一下。
陳默說：“這是先生教的好。是李書吏幫的好。是阿桂等的好。不是我命好，是他們好。”
吳敬止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
“你那個妹妹，”他說，“比你強。你考了最後一名，她是第一名。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她比我強。”
吳敬止走回椅子前，坐下。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書，遞給陳默。
“這個，拿回去讀。明年府試，不能再是最後一名了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是一本《論語註疏》。舊舊的，書頁發黃，邊角都捲了。他翻開第一頁，看見上面有幾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是小孩寫的。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”他看了很久。
吳敬止說：“那是我小時候寫的。我爹教我寫的第一個字，就是‘學’。”
陳默抬起頭。吳敬止說：“我爹也是種地的。他不識字。但他知道，讀書好。他供我讀書，供了十年。我沒考上。他死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說，兒啊，爹等不到你中了。你自己好好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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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八十三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