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大昕說：“聊《爾雅》和《說文》。你這個後生，字關沒過。我讓他先讀《爾雅》，再讀《說文》。讀通了，字關就過了。”
沈德輿點點頭。“你教他，比我有用。我搞的是經世之學，你搞的是小學。小學是根。根不牢，樹就倒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你那個經世之學，也是根。沒有經世之學，小學就是空架子。小學是皮，經世是骨。皮包骨，骨撐皮。缺一不可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好聽話了？”
錢大昕說：“不是好聽話。是實話。我以前看不起經世之學，覺得那是‘俗學’。後來讀了你的《日知錄》，才知道我錯了。沒有經世，小學就是玩物喪志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那咱們以後多來往。你教他小學，我教他經世。他學成了，是咱們兩個人的學生。”
錢大昕看著陳默。“你願意嗎？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他想起吳敬止。吳敬止坐在那間暗屋子裡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他教了他一年。教他讀書，寫字，寫文章。教他做人的道理。他把他的書，他的筆，他的一輩子，都給了他。現在，又有兩個人要教他。一個是沈德輿，教他經世之學。一個是錢大昕，教他小學。他們不是吳敬止，但他們做的事，和吳敬止一樣。他們教書，教人，教一個種地的讀書。他不認識他們，他們也不認識他。但他們教他。不要錢，不求回報。只因為他想讀書。只因為他是個種地的，但想讀書。他對著錢大昕，鞠了一躬。又對著沈德輿，鞠了一躬。
“我願意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那就從今天開始。你先讀《爾雅》，每天讀一頁。讀完了，背給我聽。背錯了，重讀。背對了，再讀下一頁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，錢大昕沒走。他坐在石桌前，讓陳默翻開《爾雅》第一頁。
“初、哉、首、基、肇、祖、元、胎、俶、落、權輿，始也。”他念了一遍，然後讓陳默跟著念。陳默唸了一遍，舌頭打結，“肇”和“俶”分不清。錢大昕又唸了一遍。陳默又跟著念。唸了五遍，勉強順了。
錢大昕說：“你知道這些字，為什麼都是‘始’的意思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因為古人說話，一個字不夠用，就用很多字。一個意思，可以有十幾個、幾十個說法。你寫文章的時候，不能老用一個‘始’字。你得換著用。今天用‘初’，明天用‘肇’，後天用‘元’。換著用，文章就好看了。”
他拿起筆，在紙上寫了幾個字。初，哉，首，基，肇，祖，元，胎，俶，落，權輿。字寫得很小，但很工整，一筆一畫的，像刻出來的。
“你回去，把這些字抄十遍。抄完了，背下來。背熟了，明天我考你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錢大昕站起來，戴上竹笠。“我走了。明天再來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陳默一眼。
“你那個弟弟，叫阿狗。讓他也讀。他認字不多，先從《三字經》讀起。讀完了，再讀《千字文》。讀完了，再讀《爾雅》。他不考功名，但認字總是有用的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錢大昕推開門，走了。陳默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扇門。門關上了，擋住了他的背影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到屋裡，把《爾雅》翻開，開始抄。阿狗坐在他旁邊，也拿著筆，在紙上寫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。寫了一遍，又一遍。
抄到第五遍的時候，陳默的手痠了。他放下筆，甩了甩手腕。阿狗也放下筆，甩了甩手腕。
“哥，那個錢先生，真厲害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狗說：“他說一個字有十幾個說法。那咱們平時說話，咋只說一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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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十五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