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大昕來的那天，下著小雨。
蘇州的雨和別處不一樣。不是嘩嘩地下，是細細的，密密的，像篩子篩過的麵粉，飄在空氣裡，沾在衣裳上，半天也溼不透，但涼意是一點一點滲進去的。陳默站在院子裡，抬頭看天。天是灰的，雲壓得很低，竹葉上的雨珠一顆一顆的，亮晶晶的，風一吹就落下來，打在石桌上，啪嗒一聲。
沈德輿還沒回來。阿狗在屋裡讀書，讀的是《三字經》，一遍一遍的，像和尚唸經。陳默站在廊下，把那本《說文解字注》翻開來，又合上。他讀了兩天了，讀了二十幾遍，只讀懂了第一句話：“說文解字，漢太尉祭酒許慎記。”許慎是漢朝人，太尉祭酒是個官。就這些。剩下的，像一堵牆，怎麼都撞不開。他把書放在廊下的木凳上，看著雨絲髮呆。
門忽然被推開了。
錢大昕走進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頭上戴著一頂竹笠，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。傘沒開啟，竹笠上全是水珠，亮晶晶的。他站在門口，把竹笠摘下來，抖了抖水，掛在門邊的釘子上。衣裳溼了一半，貼在身上，顯出瘦削的肩胛骨。他看見陳默，點了點頭。
“沈先生不在？”
陳默說：“出去了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那我等他。”他走到廊下，看見那本《說文解字注》，拿起來翻了翻。書頁上有些地方被陳默用手指點過，留下淺淺的印子。他翻到陳默折角的那一頁，看了一眼。
“讀到哪兒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了序。沒讀懂。”
錢大昕說：“哪裡沒讀懂？”
陳默說：“‘分別部居，不相雜廁。’‘部居’是什麼意思？”
錢大昕把書放下，坐在廊下的木凳上。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。“坐下。”
陳默坐下。
錢大昕說：“‘部居’，就是把字按部首分類。許慎把九千多個字分成五百西十部。一個部裡的字，都有一個相同的偏旁。比如木部的字，都跟木頭有關。水部的字，都跟水有關。這樣分，不是為了好看，是為了讓人找得到。你想查一個字，知道它的意思，就能猜到它屬於哪個部。猜到了，就能找到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‘不相雜廁’呢？”
錢大昕說：“就是不相混雜。木部的歸木部，水部的歸水部。不把木部的字放到水部裡去，也不把水部的字放到木部裡去。一部一部，清清楚楚。這叫‘不相雜廁’。”
陳默聽著，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學認字的時候，阿桂在地上畫，他在旁邊看。畫一個“木”字，再畫一個“林”字，再畫一個“森”字。她說，“哥，你看，一個木是樹，兩個木是林子，三個木是森林。”他不知道什麼叫“部首”，但他知道，這些字長得很像，意思也差不多。現在錢大昕告訴他，這叫“部居”。他忽然覺得，那堵牆裂開了一條縫。
（——原來是這樣。字不是亂排的，是有規矩的。許慎把九千多個字分成五百西十部，一部一部，清清楚楚。吳先生沒教過我這些，不是他不教，是他覺得我還不到學這個的時候。他教我先讀書，讀懂了書，再讀字。錢先生教我反過來，先讀字，再讀書。誰對？都對。一個是從上往下讀，一個是從下往上讀。最後到的，是同一個地方。）
錢大昕看著他，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。
“你讀書的方法，是對的。先讀《西書》，讀懂了，再讀別的。但你現在遇到的難題，是字關。你認字，是認字形，不是認字義。你知道這個字怎麼寫，但不知道它為什麼這麼寫。你知道它是什麼意思，但不知道它為什麼是這個意思。你不知道根源，就不知道變化。不知道變化，就讀不懂古書。讀不懂古書，就做不成學問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書架前。架子上有幾本書，是沈德輿的。他抽出一本，翻了幾頁，又放回去。又抽出一本，翻了幾頁，又放回去。最後，他從自己帶來的包袱裡拿出兩本書，遞給陳默。
“這本是《爾雅》，這本是《說文》。你先讀《爾雅》，再讀《說文》。讀通了，字關就過了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《爾雅》很薄，書頁發黃，邊角都捲了。《說文》很厚，沉甸甸的，壓得手往下墜。他翻開《爾雅》第一頁，看見第一句話：“初、哉、首、基、肇、祖、元、胎、俶、落、權輿，始也。”他看了很久。一個字都不懂。不是不認識，是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錢大昕說：“《爾雅》是講字義的。一個字有幾個意思，都列出來。比如‘始’這個意思，可以用‘初’表示，可以用‘哉’表示，可以用‘首’表示，可以用‘基’表示。你讀了《爾雅》，就知道一個字能變出多少花樣。你讀懂了《爾雅》，再讀《說文》。《說文》是講字形的。一個字為什麼這麼寫，從哪個部首，屬哪個聲旁。你讀了《說文》，就知道一個字為什麼長這樣。字形懂了，字義懂了，你就通了。”
他坐下，端起石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他皺了皺眉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讀書不多，但思路清晰。這不容易。很多人讀了一輩子書，思路是亂的。你思路不亂，是因為你種過地。種地的人，知道什麼時候該澆水，什麼時候該施肥。你不能在冬天澆水，不能在夏天施肥。讀書也一樣。你現在該澆水的，是《爾雅》和《說文》。澆了這遍水，你才能長。”
雨停了。雲散了，太陽從雲縫裡露出來，照在院子裡，溼漉漉的青磚反射著光，亮得晃眼。竹葉上的雨珠還在往下滴，滴在石桌上，啪嗒，啪嗒。阿狗從屋裡探出頭來，看見錢大昕，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又探出頭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茶，走過來，放在錢大昕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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