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拿起一塊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很甜，很軟，入口即化。他嚼著嚼著，想起阿桂。阿桂沒吃過桂花糕。她吃過的最甜的東西，是饅頭。饅頭是甜的，嚼久了，有甜味。她說的。他沒試過。但他信。他放下那塊桂花糕，吃不下了。不是飽了，是堵得慌。阿狗吃了一塊，又拿一塊。吃了三塊，被陳默看了一眼，不敢拿了。
晚上，江鶴亭設宴款待他們。
宴會設在正廳旁邊的花廳裡。花廳不大，但很精緻。牆上掛著燈籠，燈籠是紅的，照得滿屋子喜氣洋洋的。桌上鋪著白布，白布上擺著碗筷。碗是瓷的，白的，藍邊的。筷子是象牙的，黃黃的，滑滑的。菜一道一道地上，擺滿了桌子。陳默沒見過那些菜，一個都沒見過。有松鼠鱖魚，有響油鱔糊，有蟹粉豆腐，有蓴菜羹。還有一道菜，是用荷葉包著的，開啟來，裡面是一隻雞，雞肚子裡塞著香菇、筍丁、火腿。江鶴亭說，這叫“叫花雞”，是揚州的名菜。沈德輿說，不是揚州的，是常熟的。江鶴亭笑了。“管它是哪兒的，好吃就行。”
陳默坐在桌邊，手裡拿著筷子。筷子很滑，夾不住菜。夾起來了，又掉下去。夾起來了，又掉下去。他放下筷子，端起碗。沈德輿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江鶴亭也看了他一眼，也沒說話。他們繼續吃，繼續喝，繼續說。
陳默端著碗，看著滿桌子的菜。那些菜，他一個都沒吃過。他吃過的最好的菜，是野菜。野菜是苦的，澀的，酸的。他吃了整整一年。他吃的時候，阿桂也在吃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。嚼完了，說“哥，這個好吃”。他知道不好吃。但她不說。她不說苦，不說澀，不說酸。她只說“好吃”。為了讓他多吃一點。他放下碗。吃不下了。不是飽了，是想起阿桂了。她一個人在家，吃什麼？缸裡的糧，夠吃兩個月。她會不會捨不得吃？她總是這樣。他讓她多吃點，她說不餓。他讓她別省，她說沒省。她騙他。他知道。她捨不得吃。她把好的留給他。
（——阿桂，你在家吃什麼？野菜？粥？還是饅頭？你吃饅頭的時候，會不會掰一半留到明天？你留到明天，明天又留到後天。你留來留去，饅頭就硬了。硬了你也不捨得扔。你用水泡軟了，繼續吃。你七歲。你七歲，就知道省。省下錢，給我買書。你一口鹽都沒吃過。你一口桂花糕都沒吃過。你一口叫花雞都沒吃過。你什麼都沒吃過。你只吃過野菜，只吃過粥，只吃過饅頭。你吃過的最好的東西，是饅頭。饅頭是甜的，嚼久了，有甜味。你說的。我沒試過。但我信。）
他站起來，走到花廳外面。站在廊下，看著院子裡的假山。假山很高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頭蹲著的獸。水池裡的水映著燈籠的光，紅紅的，一晃一晃的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桂花香。他深吸了一口氣。桂花的香味鑽進鼻子裡，甜得發膩。他想起阿桂。阿桂沒有桂花。她只有野草，只有野菜，只有那個土包。土包上的草，長高了。風一吹，它就晃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假山，看著水池，看著燈籠。他看了很久。
沈德輿走出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吃不下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想家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想家就對了。不想家的人，沒良心。但光想沒用。你得把想家的心思，用在讀書上。讀好了，考上了，就能回去。回去讓你妹妹過好日子。”
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，遞給陳默。
“擦擦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手帕是白的，很軟，有一股檀香味。他擦了擦眼角。手帕上溼了一塊。
沈德輿說：“走吧。進去。再吃點。不吃，人家不高興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吃不下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那就不吃。坐著也行。”
他們走回去。陳默坐下，端著碗，沒吃。他看著那些菜，看著那些碗，看著那些筷子。他想起劉家莊。劉家莊的人，一年到頭，吃不了幾頓飽飯。他們吃野菜，吃糠，吃樹皮。他們吃觀音土——吃了拉不出來，肚子脹得像鼓，活活憋死。他們吃這些東西，活了一輩子。他們不知道什麼叫松鼠鱖魚，什麼叫響油鱔糊，什麼叫蟹粉豆腐。他們只知道，活著，就是吃飯。吃飯，就是活著。
阿狗在他旁邊，吃得很香。他吃了一碗，又添一碗。吃了三碗，還要添。江鶴亭笑了。“這個小子，能吃。”阿狗說：“江先生，你家菜好吃。”江鶴亭說：“好吃就多吃點。到了揚州，別餓著。”
阿狗說：“我不餓。我就是想吃。”他又吃了一碗。
陳默看著他，沒說話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阿狗縮在村頭破廟裡，凍得首哆嗦。他給了他兩個饅頭，他就跟著他了。他跟著他，從冬天跟到春天，從春天跟到秋天。從劉家莊跟到縣城，從縣城跟到府城，從府城跟到蘇州，從蘇州跟到揚州。他挑著擔子，走在他後面，從不喊累。他叫他幹什麼，他就幹什麼。他從來不問為什麼。他說“哥，你去哪兒，我就去哪兒”。他現在坐在揚州的鹽商家裡，吃著叫花雞，喝著蓴菜羹。他吃飽了，還吃。他吃，不是為了餓。是為了記住這個味道。記住了，回去告訴阿桂。告訴她，叫花雞是什麼味道，蓴菜羹是什麼味道，蟹粉豆腐是什麼味道。她聽了，就會想。想了，就會說“哥，你下次帶我去”。他就可以說“好”。陳默低下頭，端起碗，吃了一口飯。飯是白的，軟的，一粒一粒的。他嚼著嚼著，想起阿桂。她沒吃過白米飯。她吃過的最好的飯，是粥。粥是稀的，能照見人影。她喝粥的時候，說“哥，這個甜”。他知道不是粥甜，是米甜。米是甜的，煮出來的粥也是甜的。白米飯更甜。她沒吃過。他放下碗。吃不下了。他把那碗飯放在桌上，看著它，看了很久。
宴會散了。江鶴亭送他們到門口。
“德輿兄，明天我帶你去看瘦西湖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好。”
他們走出那扇硃紅大門，走進巷子。巷子很靜，月光照在地上，亮汪汪的。阿狗走在後面，打著飽嗝。他打一個，說一聲“好吃”。再打一個，再說一聲“好吃”。
沈德輿說：“你吃了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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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一十五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