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揚州的第三天，江鶴亭又設了宴。
這回不是在花廳，是在水邊的一座樓閣上。樓閣不高，但很寬敞，西面開著窗，窗外的瘦西湖盡收眼底。湖水是綠的，綠得像染過的綢子，風吹過來，皺起一層細紋。湖上有畫舫，畫舫裡有絲竹聲，隱隱約約的，像從水底浮上來的。陳默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些畫舫。畫舫一隻接一隻的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停在湖心不動。舫上的人穿著綢衫，搖著扇子，喝茶，聊天，看風景。他們不用種地，不用織布，不用修渠。他們活著，就是為了喝茶，聊天，看風景。他想起劉家莊。劉家莊的人，也在看。他們看天，看地，看莊稼。天不下雨，他們愁。地不長草，他們愁。莊稼死了，他們愁。他們活著，就是為了愁。
阿狗站在他旁邊，也往外看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哥，那些船，比咱們坐的大多了。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狗說：“坐那種船，要多少錢？”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阿狗說：“肯定很貴。”陳默說：“嗯。”阿狗說：“哥，你以後有錢了，也買一條。咱們帶阿桂來坐。”陳默沒說話。他看著那些畫舫，看著舫上那些人。他們笑著，說著，吃著。他們吃的，是他沒見過的。他們說的，是他聽不懂的。他們穿的是綢，是緞，是紗。他穿的是布，是阿桂用攢了好久的布頭給他縫的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毛了。他站在那兒，手攥著窗框。窗框是木頭的，雕著花，漆是金的，在陽光下晃眼。他攥著那根金漆的窗框，手指上沾了金粉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沒有味道。金粉沒有味道。但金粉值錢。值很多錢。他手上沾的那些，夠阿桂吃一個月。他把手指在衣襬上蹭了蹭。蹭不掉。又蹭了蹭，還是蹭不掉。
江鶴亭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陳小哥，別站著了。進來坐。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陳默轉身走回去，坐下。桌上己經擺滿了菜。比昨天的還多，還精緻。有一道菜，是用蘿蔔雕成的獅子，鬃毛一根一根的，栩栩如生。有一道菜，是用豆腐切成絲，細得像頭髮，飄在湯裡。有一道菜，是用魚翅做的，透明發亮，像冰。阿狗看著那些菜，嚥了咽口水。他不敢動筷子。昨天回去，陳默說了他一句：“在人家家裡吃飯，別吃太多。丟人。”阿狗記住了。他坐在那兒，手放在膝蓋上，眼睛看著菜，不動。
江鶴亭笑了。“吃吧。別客氣。”阿狗看著陳默。陳默點了點頭。阿狗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蘿蔔雕的獅子，塞進嘴裡。嚼了嚼，愣住了。他放下筷子，看著陳默。
“哥，這是蘿蔔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狗說：“蘿蔔咋能雕成獅子？”
陳默說：“刀工。”
阿狗說：“刀工是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就是切菜的功夫。”
阿狗說：“切菜的功夫，能把蘿蔔切成獅子？”
陳默說：“能。”
阿狗看著那道菜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又夾了一塊，放在嘴裡，慢慢地嚼。嚼完了，他說：“哥，這蘿蔔，比肉還好吃。”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阿桂。阿桂也吃蘿蔔。她吃的蘿蔔，是煮的，切成大塊，放一把米，熬成粥。粥是甜的，蘿蔔是甜的，米是甜的。她說，“哥，這個好吃。”他知道不好吃。蘿蔔煮粥，有什麼好吃的？但她不說。她不說苦，不說澀，不說酸。她只說“好吃”。為了讓他多吃一點。
酒過三巡，氣氛熱鬧起來。
在座的除了江鶴亭，還有幾個鹽商。一個個胖墩墩的，笑眯眯的，穿著綢衫，戴著玉扳指，說話聲音很大，笑起來聲音更大。他們聊鹽價，聊船運，聊朝廷的政策。陳默聽不太懂，但聽出了一點：鹽是暴利。一斤鹽的成本，不到十文。賣出去，幾十文，上百文。一轉手，幾倍的利。他們不種地，不織布，不修渠。他們只做一件事——拿鹽引。拿到了鹽引，銀子就來了。
一個鹽商喝多了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他端著酒杯，站起來，走到陳默面前。他胖，肚子挺著，像扣了一口鍋。他眯著眼，看著陳默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。目光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停了停，在手上的繭子上停了停，在臉上停了停。然後他笑了。
“小後生，你是種地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”
鹽商說：“種地一年掙多少？”
陳默說：“夠吃。”
鹽商笑了。“夠吃？夠吃就是不夠吃。種地的，哪有夠吃的時候？風調雨順，夠吃。鬧災了，就不夠吃。朝廷加稅了，就不夠吃。地主加租了，就不夠吃。你種一輩子地，也吃不了幾頓飽飯。”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“別讀書了。跟我做生意。一年賺的，比窮秀才一輩子多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他的臉很紅，鼻子也紅，眼睛也紅。他笑著，露出兩排黃牙。他身上的綢衫是藍色的，藍得像天。他的玉扳指是綠的，綠得像湖水。他的手很白，很胖，手指上全是肉，看不見骨節。他拍陳默肩膀的那隻手，軟綿綿的，像一塊發糕。陳默笑笑，沒接話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涼的，苦的。他嚥下去了。
鹽商見他不說話，又拍了拍他。“怎麼？不信？我告訴你，我一個月的進項，夠一個窮秀才吃一輩子。你讀一輩子書，考一輩子試，中了舉人，中了進士，當了官，又能怎樣？當官一年掙多少？幾百兩？幾千兩？我一年掙幾萬兩。你拿什麼跟我比？”
陳默放下茶杯，看著他。“我讀書，不是為了掙錢。”
鹽商愣了一下。“那是為了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為了不讓人欺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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