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他說的是實話。我是窮。我是被人欺負過。但我不生氣。生氣沒用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他說讀書沒用，你也不生氣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讀書沒用？那個鹽商說，讀書沒用。有錢才有用。他說的對嗎？對了一半。有錢，確實能讓人不敢欺負你。王七有錢嗎？有。他是里長，收租，放貸，欺負窮人。他有錢。但吳敬止沒錢。吳敬止窮了一輩子，教了一輩子書。他被人欺負過嗎？被考官欺負過。考了二十年，十回，都沒中。考官不讓他過，他就不敢過。但他不怕。他不怕窮，不怕被人看不起。他怕的，是學生不讀書。他怕的，是道理沒人聽。他窮，但他不怕。錢能讓人不怕嗎？能。但不能讓所有人不怕。有些東西，錢買不到。
他說：“讀書有用。”
阿狗說：“有用在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用在……能讓你知道，錢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什麼是最重要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人。”
阿狗說：“人？”
陳默說：“對。人。你活著，不是為了錢。是為了人。你爸，你媽，你妹妹，你朋友。你認識的人，不認識的人。你幫他們，他們幫你。你活著，他們也活著。這就是讀書的用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：“哥，我聽不懂。”
陳默說：“以後就懂了。”
回到客棧，沈德輿把陳默叫到自己房間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放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沈德輿倒了兩杯茶，一杯給自己，一杯給陳默。他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陳默坐下。
沈德輿說：“今天那個鹽商說的話，你別放在心上。”
陳默說：“沒放在心上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他說的那些，有對的，有不對的。對的是，錢確實能讓人不敢欺負你。不對的是，錢不是萬能的。有些事情，錢辦不到。比如，你讓一個快死的人，多活一天。錢辦不到。你讓一個餓肚子的人，吃飽了不想下一頓。錢辦不到。你讓一個被欺負的人，站起來不害怕。錢辦不到。這些事，讀書能辦到。讀書，能讓人知道，活著不只是吃飯。活著，還要有尊嚴，有骨氣，有道理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，冒著白氣。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那個鹽商，他不懂這些。他只知道錢。他以為錢是天下最好的東西。他錯了。錢是好東西，但不是最好的。最好的東西，是人心。人心善，天下就善。人心惡，天下就惡。讀書，就是為了讓人心善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記住這個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記住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記住什麼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記住讀書是為了讓人心善。”
沈德輿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”
陳默回到自己的房間，坐在床上。阿狗己經睡著了，打著呼嚕。他把那本《爾雅》翻開，油燈的光很暗，照在書頁上，字模模糊糊的。他把燈芯撥高了一點，火苗跳了跳，穩住了。他低下頭，開始讀。
“天、地、人、物、事、情、理、義、仁、德，道也。”
他讀了一遍，又一遍。讀了三遍，他停下來。道也。什麼是道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道不是錢。錢是鹽商的道。鹽商的道，是掙銀子，買地，蓋園子，吃好的，穿好的，讓人羨慕。他的道，不是。他的道，是讓阿桂吃飽，讓王七不敢來，讓吳先生不丟臉，讓李書吏不白幫，讓沈先生不失望，讓錢先生不白教。是讓那些種地的，那些織布的，那些餓過肚子的人，也能吃飽，也能不被人欺負。他不知道這道叫什麼。但他知道，他在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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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二十五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