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揚州到杭州，走的是運河。
船走了五天。頭兩天，兩岸還是蘆葦蕩，白茫茫的，風一吹，蘆花滿天飛，像下雪。第三天過了長江，水變清了，岸上也變了。桑林一片接一片的，綠得發黑。採桑的女人揹著竹簍，在桑林裡穿來穿去，像一隻只灰色的蛾子。阿狗趴在船舷上，看著那些女人。
“哥，她們採桑葉喂蠶？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狗說：“蠶吃了桑葉，吐絲。絲織成布。布做成衣裳。咱們穿的衣裳，就是蠶吐的絲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蠶吃桑葉，人吃蠶。蠶活一輩子，就是讓人吃。人活一輩子，是讓誰吃？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人活一輩子，是讓誰吃？種地的，讓地主吃。織布的，讓商人吃。當兵的，讓將軍吃。當官的，讓皇帝吃。誰都不想吃，但誰都得被吃。不吃，就餓死。被吃，也餓不死。餓不死，就是活著。他想起那些鹽商。他們吃別人，不被別人吃。他們有錢，有勢，有靠山。他們坐在瘦西湖的畫舫上，喝茶，聊天，看風景。他們吃的是別人的血，別人的汗，別人的命。他們不吃，別人就得吃他們。所以他們吃。吃得越多，越安全。吃得越多，越沒人敢吃他們。這就是世道。他低下頭，繼續讀《爾雅》。阿狗見他不說話，也不問了。他趴在船舷上，繼續看那些採桑的女人。
沈德輿從船艙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把扇子，扇面上畫著西湖。他站在船頭，看著遠處。
“杭州快到了。”
陳默抬起頭。遠處，有一座城。城牆不高，但很長，青磚的，被夕陽照得發紅。城門口那塊匾，看不清字。但他知道，那是杭州。他在杭州考過府試，在杭州住過幾天，在杭州見過沈德輿。但他沒逛過杭州。那時候他沒心思逛。他滿腦子都是考試，都是阿桂，都是那八十兩銀子。現在他考完了，阿桂在家，那八十兩銀子還在。但他不怕了。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沒用。
阿狗站起來，踮著腳往遠處看。“哥，杭州比揚州大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差不多。”
阿狗說：“有瘦西湖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西湖。比瘦西湖大。”
阿狗說：“有畫舫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。”
阿狗說：“有叫花雞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。”
阿狗嚥了咽口水。“哥，咱們去吃叫花雞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船靠岸了。碼頭上停滿了船，大大小小的，比揚州的還多。挑夫在跳板上跑來跑去，扛著麻袋，喊著號子。西湖的腥味混著桂花的香味，撲面而來。陳默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想起去年秋天，他第一次來杭州。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是。一個童生，最後一名，穿著阿桂縫的藍布衫，口袋裡只有幾十文錢。他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穿綢衫的人，不敢說話。現在他還是童生，還是最後一名，還是穿著阿桂縫的藍布衫，口袋裡還是隻有幾十文錢。但他敢說話了。不是膽子大了，是知道不說不行。
沈德輿上了岸，陳默跟著上去，阿狗挑著擔子跟在後面。他們走過城門洞，走進城裡。城裡的街道很寬，兩邊的店鋪比揚州的還高。有的鋪子蓋了西層樓，樓上掛著燈籠，樓下襬著攤子。街上的人比揚州的還多，穿綢衫的，穿皮袍的，戴帽子的，戴眼鏡的。有的人手裡牽著馬，有的人懷裡抱著狗。那狗毛茸茸的，白得像雪，比阿桂的衣裳還乾淨。
陳默看著那條狗，想起阿桂。她一個人在家，沒有狗。她只有他。他走了，她一個人。她怕不怕？她說不怕。她說“我不怕”。她說的，她都做到了。他沒做到的，她替他做了。他站在街上，手攥著衣角。
沈德輿說：“走，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他們穿過幾條街，拐進一條巷子。巷子很寬，能並排走兩輛馬車。兩邊是高牆，牆是白的，瓦是黑的，門是硃紅的。門口種著樹，有的種槐樹，有的種桂花，有的種梧桐。樹底下襬著石鼓，石鼓上刻著獅子、麒麟、龍。
沈德輿在一扇硃紅大門前停下來。門關著，門上掛著一把銅鎖。他推了推，沒推開。
“不在家。算了，下次再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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