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狗說：“哥，你說這世上，有多少東西是看著好，其實不好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看著好，其實不好。西湖好看，但湖裡的水不能喝。旗營的牆好看，但牆裡面的人怕。鹽商的園子好看，但園子裡的人吃的是別人的血。他看著西湖，看著那些畫舫，看著那些柳樹，看著那些山。他想起劉家莊。劉家莊不好看。田是禿的，路是爛的，房子是破的。但那裡的水能喝，那裡的野菜能吃，那裡的土能埋人。那裡有阿桂，有吳先生，有李書吏。那裡有他埋的那個人，那個土包，那缸麥子。那裡不好看，但那裡是真的。
沈德輿站在他旁邊，不說話。他看著西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指著遠處。
“你看那邊。”
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遠處，湖對岸，有一片建築。白的牆，黑的瓦，高的樓，低的亭。沈德輿說：“那是孤山。林和靖的放鶴亭。林和靖是宋朝的隱士，不娶妻，不生子，種梅花，養鶴。人稱‘梅妻鶴子’。他死後，就葬在那邊。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，你以後也會葬在這兒嗎？”
沈德輿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“我？我不配。林和靖是隱士，我是俗人。我放不下書，放不下學生，放不下這個天下。我死以後，隨便葬在哪兒。有人記得我就行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會記得你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那就夠了。”
他們沿著湖邊走了很久。走到蘇堤，走到白堤，走到斷橋。走到腳痠了，走到太陽偏西。
阿狗走不動了，坐在湖邊的石凳上，揉著腳。“哥，我腿斷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歇一會兒。”
沈德輿也坐下來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扇子，開啟，扇了扇。扇面上畫著西湖，和真的一樣。
“你看了西湖，有什麼想法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“好看。但好看沒用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怎麼沒用？”
陳默說：“好看不能當飯吃。劉家莊的人，不看西湖。他們看田，看地，看莊稼。田好了，地肥了，莊稼收了，他們就能吃飽。西湖再好看，他們也吃不著。”
沈德輿點點頭。“你說得對。好看沒用。但人不能光吃飯。人還要看好看的東西。看了好看的東西，心裡就舒坦。心裡舒坦了，幹活就有勁。有勁了，就能多打糧食。多打糧食了，就能吃飽。吃飽了，就能看更好看的東西。這是迴圈。”
陳默說：“劉家莊的人，沒看過好看的東西。他們也幹活，也打糧食，也吃飽。但他們心裡不舒坦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他們被人欺負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被誰欺負？”
陳默說：“被裡長，被地主，被收稅的。被那些穿綢衫的人。被那些住在旗營裡的人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恨他們嗎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恨？恨誰？恨王七？恨那些穿綢衫的人？恨住在旗營裡的人？恨過。現在不恨了。不是原諒了，是沒時間恨。他要讀書，要考試，要養阿桂。恨，幫不了這些。
他說：“不恨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為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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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三十五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