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杭州住了幾天，沈德輿說要帶陳默去爬孤山。
孤山在西湖邊上，不高，但很陡。石階窄窄的，一級一級的，像一條蛇從山腳爬到山頂。陳默走在前面，阿狗跟在後面，沈德輿走在最後。阿狗挑著擔子，擔子一頭是書，一頭是行李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上一級臺階，都要喘一口氣。
“哥，這山多高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高。”
阿狗說：“不高咋這麼難爬？”
陳默說：“你挑著擔子。”
阿狗說：“不挑擔子也累。我腿軟。”
陳默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他的臉紅了，滿頭汗。衣裳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顯出瘦削的肩胛骨。他喘著氣，嘴張著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陳默看著他，想起去年冬天。去年冬天，阿狗縮在村頭破廟裡，凍得首哆嗦。他給了他兩個饅頭，他就跟著他了。跟著他挖野菜，跟著他劈柴，跟著他挑水。跟著他讀書，跟著他考試，跟著他遊學。他挑著擔子，走了一千多里路。從劉家莊到縣城，從縣城到府城，從府城到蘇州，從蘇州到揚州，從揚州到杭州。他沒喊過累。他喊過餓，喊過困，喊過腳疼。但他沒喊過累。累，是心裡的事。餓，是肚子的事。腳疼，是腳的事。他心裡不累。他餓，但吃飽了就不餓了。他困，但睡醒了就不困了。他腳疼，但歇一會兒就不疼了。他心裡不累，是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累。他只知道走。走一步，算一步。走一里，算一里。走到走不動為止。陳默說：“歇一會兒。”
阿狗把擔子放下，坐在石階上。他脫下鞋，把腳伸出來。腳上全是泡，大的像黃豆，小的像米粒。有的破了，流著水，和襪子粘在一起，分不開。他咬著牙，把襪子往下扯。扯一下，皺一下眉。扯一下，皺一下眉。襪子扯下來了，腳上留下一個坑，白花花的，往外滲血水。
陳默蹲下來，看著那隻腳。腳很小，很瘦，骨頭一根一根的，像雞爪。腳趾頭彎著，像鉤子。指甲蓋發黃，有的裂了，有的斷了。腳後跟全是繭子，硬得像石頭。但繭子底下是泡，泡破了，露出粉紅色的肉。他看著那隻腳，想起阿桂。阿桂的腳也這樣。她每天走二十里路去縣城，回來又走二十里。她從來不喊腳疼。他問她，她說“不疼”。他知道疼。但他不問。問了，她也不說。她說“不疼”，他就信了。不是信，是不敢不信。不信，就得讓她歇。她歇了，誰去縣城？誰給他送饅頭？誰等他考完試？誰替他跪？她不能歇。他也不能歇。他們都不能歇。歇了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，撕成條，又從包袱裡拿出一小瓶藥——那是李有福給他的，治傷口的，他一首帶著，沒用過。他把藥倒在布條上，敷在阿狗的腳上。阿狗疼得首咧嘴，但沒叫出聲。他用布條把腳包好，打了個結。
“疼嗎？”
阿狗說：“不疼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騙人。”
阿狗說：“疼。但能忍。”
陳默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擔子前，把擔子挑在自己肩上。
“哥，你挑不動。”
陳默說：“挑得動。”
他挑著擔子，往上走。擔子很沉，壓得肩膀往下墜。他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走。阿狗跟在後面，一瘸一拐的。沈德輿走在最後，不說話。
爬到山頂，陳默把擔子放下，坐在一塊石頭上。他喘著氣，汗從額頭上流下來，流進眼睛裡，澀澀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。阿狗坐在他旁邊，把那隻包著的腳伸到前面，看了看。
“哥，你的藥真好。不疼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是李書吏給的。”
阿狗說：“李書吏是好人。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狗說：“他給你藥，給你饅頭，給你保結。他幫你出頭，幫你報名，幫你墊錢。他什麼都幫你。他圖啥？”
陳默想了想。李有福圖啥？圖錢？他沒錢。圖名？他沒名。圖人情？他己經欠了他很多了。再欠下去，拿什麼還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李有福幫他，不是因為他能還。是因為他想幫。就像吳敬止教他，不是因為束脩。是因為他想教。就像沈德輿帶他遊學，不是因為他是誰。是因為他想帶。就像錢大昕教他小學，不是因為他是天才。是因為他想教。他們想幫，想教，想帶。他們就做了。不求回報。不求感謝。不求記住。他們做了，就心安了。他想起李有福說過的話。“你好好學。學成了，回來考秀才。考上了，請我喝酒。”他請得起。他考上了，就請得起。一碗酒，不值錢。但李有福要的不是酒。是他考上了。是他從最後一名，變成了不是最後一名。是他從種地的，變成了讀書人。是他從被人欺負的，變成了不被人欺負的。他要的是這個。他欠他的，是這個。他得還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崖邊，看著遠處的西湖。西湖很大，湖上有船，有畫舫，有漁船。湖邊的柳樹綠了，柳條垂在水面上，風一吹，一晃一晃的。遠處的山是青的，山上有塔，塔是白的，在陽光下亮得像銀子。他看著那些山，那些水，那些船。他想起劉家莊。劉家莊沒有山，沒有水，沒有船。只有田，只有地，只有野菜。只有阿桂，只有吳先生，只有李書吏。只有那個土包，那缸麥子，那個饅頭。只有那些餓過肚子的人，那些被人欺負的人，那些想活、活不好的人。他站在崖邊，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，有湖水的腥味，有遠處人家炊煙的味道。他聞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回去。
阿狗坐在石頭上，把那隻包著的腳晃來晃去。“哥，你剛才看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看西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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