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
阿狗說：“好。”
他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陳默走在他旁邊，扶著他。沈德輿走在前面，步子很穩，不快不慢。
回到客棧，天己經黑了。阿狗坐在床上，把腳上的布條解開。腳上的泡又多了幾個，有的破了，流著水。陳默打了盆熱水，給他洗腳。水很燙，阿狗把腳伸進去，燙得首咧嘴。他咬著牙，不縮回去。泡了一會兒，他抬起頭，看著陳默。
“哥，你以後當了官，還種地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種了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你幹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做事。”
阿狗說：“做啥事？”
陳默說：“讓種地的人，不用交那麼多租。讓借糧的人，不用還那麼多利。讓餓肚子的人，能吃飽。讓被人欺負的人，能站起來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你能做到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但得試試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我幫你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阿狗說：“我幫你挑擔子。你走到哪兒，我跟到哪兒。你當官，我幫你跑腿。你做事，我幫你幹活。你讓人吃飽，我幫你種地。你讓人站起來，我幫你扶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他的臉紅了，被熱水蒸的。他的眼睛亮亮的，裡面有光。不是油燈的光，是別的光。是從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，自己發出來的光。他說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起來的時候，阿狗己經不在床上了。他走出去，看見阿狗蹲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寫著什麼。他走過去看。阿狗寫了一個字：“累”。左邊是“田”，右邊是“糸”。田是種地的，糸是絲線。種地的人，像絲線一樣被纏著，解不開，掙不脫。這就是累。他看著那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阿狗說：“哥，這個字我寫對了沒有？”
陳默說：“寫對了。”
阿狗說：“‘累’字怎麼寫？我忘了。”
陳默蹲下來，在地上寫了一個“累”字。左邊一個“田”，右邊一個“糸”。田是種地的，糸是絲線。種地的人，像絲線一樣被纏著。解不開，掙不脫。這就是累。他寫完了，看著那個字。他想起劉家莊。劉家莊的人，都被纏著。被租子纏著，被利錢纏著，被飢餓纏著。解不開，掙不脫。他們累了一輩子，死了，才不累。他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，吃早飯。”
阿狗說：“好。”
他們走出院子。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。挑擔的，推車的，騎驢的，坐轎的，擠擠挨挨的。西湖的腥味混著桂花的香味，撲面而來。陳默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想起阿桂。她一個人在家，不知道吃飯了沒有。缸裡的糧，夠吃兩個月。她會不會捨不得吃？她總是這樣。他讓她多吃點，她說不餓。他讓她別省，她說沒省。她騙他。他知道。她捨不得吃。她把好的留給他。他加快了腳步。
吃早飯的時候，沈德輿說：“今天不走了。歇一天。明天去鎮江。”
阿狗說：“鎮江有啥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碼頭。運河和長江交匯的地方。船多，人多，貨多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阿狗說：“有叫花雞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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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西十五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