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杭州的最後一晚，沈德輿沒有出門。
天黑了，月亮還沒出來。陳默坐在窗前，藉著最後一點天光讀《爾雅》。阿狗己經睡著了，打著呼嚕，呼嚕聲和窗外的蟲鳴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沒頭沒尾的曲子。沈德輿推門進來，手裡提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他把茶壺和杯子放在桌上，倒了兩杯。茶是熱的，白氣從杯口升起來，在油燈的光裡打著旋。
“別讀了。喝杯茶。”
陳默放下書，端起茶杯。茶很燙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。是龍井，清香的，有一點點甜。沈德輿也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看著陳默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這些日子，你看到了什麼？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這些日子，從蘇州到揚州，從揚州到杭州。他看到了織坊，看到了染坊，看到了幾百人一起幹活的場面。他看到了鹽商的園林，看到了滿桌的山珍海味，看到了那個胖鹽商拍著他的肩膀說“別讀書了，跟我做生意”。他看到了西湖，看到了畫舫，看到了旗營。他看到了富的，窮的。好看的，不好看的。真的，假的。他想了想。
“富的富，窮的窮。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湯在杯裡晃了晃，映著油燈的火苗，一跳一跳的。
“還有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種地的吃不飽，織布的穿不暖。鹽商一頓飯，夠劉家莊的人吃一年。旗營的牆很高，漢人不能進。西湖的水很清，但喝不得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恨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恨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恨了也沒用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那什麼有用？”
陳默說：“做。做有用。做了，就能變。變了，就不一樣了。”
沈德輿放下茶杯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那個小院，竹子綠得發亮。風吹過來，沙沙響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出來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帶你出來，不是讓你看好看的東西。是讓你看不好看的東西。讓你看富的怎麼富，窮的怎麼窮。讓你看外面怎麼好看，裡頭怎麼爛了。你看見了，就知道了。知道了，就不會被人騙。不會被那些穿綢衫的人騙，不會被那些住旗營的人騙，不會被那些寫文章的人騙。你知道什麼是真的，什麼是假的。你知道真的在哪裡，假的在哪裡。你知道真的怎麼活，假的怎麼死。”
他走回來，坐下。倒了一杯茶，端起來，又放下。
“你看見的那些，都是真的。織坊的工人，一天干十二三個時辰，掙幾十文。他們累得像牲口，但他們不餓死。種地的，一天也幹十二三個時辰，掙幾文。他們累得像牲口，他們還餓死。為什麼？因為種地的靠天，織布的不靠天。因為種地的被地主剝一層，被官府剝一層，被鹽商剝一層。剝來剝去，就沒了。織布的不一樣。織布的，老闆剝一層，商人剝一層，官府剝一層。但織得快，剝得快。剝完還有剩。種地的，剝完就沒了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種過地。你知道被剝的滋味。”
陳默說：“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知道，你就不會讓種地的人再被剝。你讀了書，考了功名，當了官。你就能替他們說話。替他們減稅，替他們修渠，替他們選種。替他們把被剝走的，拿回來。你能做到。你比我能。我做了幾年官，一件都沒做成。你不一樣。你有根。你的根在土裡。土裡長出來的東西，不容易倒。”
陳默坐在那兒，手捧著茶杯。茶己經涼了，他喝了一口，苦的。他嚥下去了。
（——沈先生說，我能做到。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我種過地，我餓過肚子，我被人欺負過。我知道被剝的滋味。我知道被剝的人，想什麼。他們想吃飽，想穿暖，想不被人欺負。他們想讓孩子讀書，想讓老人不餓死，想讓自己活著。他們想的事，很小。小到一頓飯，一件衣裳，一間不漏雨的屋子。他們不想當官，不想發財，不想住旗營。他們只想活著。好好地活著。不被剝地活著。我要是當了官，我能讓他們好好地活著嗎？不知道。但得試試。不試，就永遠不知道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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