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回到自己的房間，坐在床上。阿狗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什麼。他沒聽清。他把那本《盛世危言》翻開，油燈的光很暗，照在書頁上，字模模糊糊的。他把燈芯撥高了一點，火苗跳了跳，穩住了。他低下頭，開始讀。
“盛世非盛世，危言實危言。今天下之民，窮者愈窮，富者愈富。窮者耕無田，織無衣，居無屋。富者田連阡陌，衣錦食肉，樓臺亭榭。窮者食不果腹，富者食不厭精。窮者衣不蔽體，富者衣必錦繡。窮者居不避風雨，富者居必雕樑畫棟。窮者病無醫，死無棺。富者病有良藥，死有厚葬。窮者子孫無書可讀，富者子孫延師教讀。窮者終身不識一字，富者自幼通曉經史。此盛世乎？此危世也。”
他讀了一遍，又一遍。讀了三遍，他停下來。盛世非盛世。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。他看見的那些，織坊，染坊，鹽商的園林，西湖的畫舫，旗營的高牆。外面好看。裡頭爛了。織坊的工人，一天干十二三個時辰，掙幾十文。他們的手全是繭子，他們的眼睛全是血絲，他們的腰首不起來。他們織的布，穿在別人身上。他們自己穿的是破布，補丁疊補丁。鹽商的園林，假山，水池，亭臺樓閣。他們坐在亭子裡，喝茶，聊天，看風景。他們吃的是山珍海味，喝的是陳年美酒。他們不知道，那些山珍海味，是別人的血。那些陳年美酒，是別人的淚。他們吃血，喝淚。他們吃得越多，喝得越多，血就流得越多，淚就淌得越多。血幹了，人死了。淚盡了，人沒了。他們不知道。他們不想知道。他們只知道，有錢真好。有錢能買地，能蓋園子，能吃好的，喝好的。有錢能讓人羨慕，能讓人害怕，能讓人不敢欺負。他們不知道，錢買不到的東西，比錢值錢。買不到人心，買不到骨氣，買不到尊嚴。買不到阿桂的跪，買不到吳先生的書，買不到李書吏的保結，買不到沈先生的《盛世危言》。那些東西，錢買不到。他合上書，放在枕頭旁邊。吹滅燈，躺下來。黑暗中，他聽見阿狗的呼嚕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織機的聲音。咔嗒咔嗒，咔嗒咔嗒。他聽著那個聲音，想起沈德輿說的話。“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”他記住了。富的富，窮的窮。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。他記住了。他不會忘。忘了，就不是人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起來的時候，阿狗己經把行李收拾好了。他挑著擔子，站在門口，咧嘴笑著。
“哥，今天去鎮江？”
陳默說：“去鎮江。”
阿狗說：“鎮江有叫花雞。泥巴糊的，烤出來更香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吃過？”
阿狗說：“沒吃過。沈先生說的。他說，泥巴糊的叫花雞，比荷葉包的還香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咱們去吃。”
阿狗說：“好。”
他們走出客棧。沈德輿己經在門口等著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手裡拿著一把扇子，扇面上畫著長江。他看見陳默，點了點頭。
“走吧。”
他們沿著大街往碼頭走。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。挑擔的，推車的，騎驢的，坐轎的，擠擠挨挨的。西湖的腥味混著桂花的香味，撲面而來。陳默深吸了一口氣。他想起阿桂。她一個人在家，不知道吃飯了沒有。缸裡的糧，夠吃兩個月。她會不會捨不得吃？她總是這樣。他讓她多吃點，她說不餓。他讓她別省，她說沒省。她騙他。他知道。她捨不得吃。她把好的留給他。他走了，她更捨不得吃。他怕她餓著。他怕她瘦。他怕她生病。他怕她哭。他加快了腳步。
走到碼頭，船己經等著了。船老大是個老頭，黑瘦黑瘦的，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。他看見沈德輿，笑了。
“沈先生，去鎮江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去鎮江。”
船老大說：“老地方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老地方。”
他上了船，陳默和阿狗跟著上去。船晃了一下，阿狗沒站穩，差點摔倒。陳默扶了他一把。船老大解開纜繩，撐開船。船慢慢離岸，往北走。
船走了兩天。兩岸的風景從桑林變成了稻田，從稻田變成了蘆葦。蘆葦很高，白茫茫的，風一吹，蘆花滿天飛，像下雪。阿狗趴在船舷上，看著那些蘆花。
“哥，蘆花能吃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能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它長著幹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好看。”
阿狗說：“好看有啥用？”
陳默說：“好看沒用。但人不能光吃飯。人還要看好東西。看了好東西，心裡就舒坦。心裡舒坦了，幹活就有勁。有勁了，就能多打糧食。多打糧食了，就能吃飽。吃飽了，就能看更好看的東西。這是迴圈。”
阿狗說：“哥，這話你說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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