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二十七年的冬天，陳默回到了劉家莊。
他是從鎮江出發的。沈德輿說要送他，他說不用。沈德輿站在碼頭上，手裡拿著那把扇子，扇面上畫著長江。風吹過來，他的長衫獵獵作響。
“你一個人回去，行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行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書帶好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帶好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回去好好讀書。明年院試，別再考最後一名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儘量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這個人，連說話都不會說。你應該說，‘我一定考第一名’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說不出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不是真的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，太實在。實在人，走不遠。但走得穩。”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“走吧。你妹妹等著你。”
陳默上了船，站在船頭。船慢慢離岸，往北走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沈德輿還站在碼頭上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，最後變成一個灰點，和岸邊的樹連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樹，哪是人。他轉回頭，看著前方。阿狗坐在船艙裡，把腳伸出來，腳上的泡己經好了，留下一個個黑紅的疤。他摸著那些疤。
“哥，沈先生一個人，行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行。”
阿狗說：“他一個人，沒人幫他挑行李，沒人幫他抄書，沒人給他跑腿。他行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他行。他一個人過了幾十年。沒你的時候，他也行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咱們走了，他會不會想咱們？”
陳默說：“會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咱們以後還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來。考上了秀才，就來。考上了舉人，也來。考上了進士，還來。”
阿狗說：“那咱們要是不來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會不來。”
阿狗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哥，我想留在沈先生身邊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阿狗說：“我想跟他學。他懂的多。他教我的，比你教的多。他教我讀書，教我寫字，教我做人。他教我‘盛世非盛世’，教我‘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’。他教我看長江，看運河，看碼頭。他教我看天下。我想學。學完了，回去幫你。”
陳默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阿狗的臉圓圓的，憨憨的，眼睛不大，但很亮。他說“我想學”的時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兩顆星星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阿狗縮在村頭破廟裡，凍得首哆嗦。他給了他兩個饅頭，他就跟著他了。跟著他挖野菜，跟著他劈柴，跟著他挑水。跟著他讀書，跟著他考試，跟著他遊學。他挑著擔子，走了一千多里路。他沒喊過累。他喊過餓，喊過困，喊過腳疼。但他沒喊過累。他心裡不累，是因為他不知道什麼叫累。現在他知道了。他想學。他想學沈先生的東西。他想學那些他在劉家莊學不到的東西。他想學完了，回來幫他。他心裡不累，是因為他有事做。有事做的人，不累。
陳默說：“好。你留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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