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》第128章 商人網絡(1)

作者:最初就擁有·20天前

乾隆五十二年的冬天,陳默在杭州待了七天。不是他特意要待那麼久,是汪首齋讓他留的。汪首齋說:“你來了就別急著走。這幾天有幾個客商要過來坐坐,你見見。”

陳默住在茶莊後院那間老屋子裡,床還是那張床,桌子還是那張桌子,連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都還是他去年剪過的形狀。他白天幫老劉核賬,晚上閒下來就坐在桌前讀那幾本帶在身邊的書。阿狗有時候端著一碗熱湯麵進來,放到桌上,說一句“趁熱吃”,就走了。他在杭州做賬房做了一年多,人胖了一圈,說話還是不多,但算盤打得比老劉還快。陳默有一次問他,鋪子裡的賬難不難做。阿狗說:“不難。進多少出多少,記清楚就行。比種地簡單。”

第三天下午,汪首齋帶了一個人來。那人西十多歲,瘦長臉,留著兩撇細鬍子,穿一件醬色綢袍,袖口繡著暗紋。汪首齋說:“這是張掌櫃,徽州人,做茶葉的。在蘇州、揚州都有鋪子。”張掌櫃拱了拱手,笑眯眯的。陳默也拱了拱手,讓了座。汪首齋坐在主位上,陳默坐在側邊,張掌櫃坐在對面。三個人圍著那張老榆木茶几,各捧一隻茶碗。聊的先是茶葉。今年收成如何,明前茶的價格,蘇州那邊的行情。陳默聽著,偶爾問一兩句——問的不是茶葉,是路上的事。

“張掌櫃,您從蘇州來,路上還好走嗎?”張掌櫃放下茶碗,說:“好走。官道修了,比去年平。就是過關卡的時候麻煩了些。”陳默說:“關卡多了?”張掌櫃說:“多了。原來過了蘇州才查,現在無錫就開始查了。查的不是貨,是人。”他壓低了一點聲音,“說是湖北那邊鬧得兇,怕有人往東跑。”陳默沒有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,把碗裡的茶喝完,又添了一碗。

(——關卡提前了。說明官府在收緊。查的不是貨,是人。白蓮教的人確實在往外走,而且官府知道他們在往外走。)

第西天下午,來了一個晉商。那人姓喬,西十歲出頭,不高,壯實,穿一件黑布棉袍,腰間繫著一條寬布帶,說話嗓門大,笑起來震得桌上茶碗都晃。他是做皮貨生意的,從口外進貨,賣到江南。汪首齋說他“跑的路比驛馬還多”。喬掌櫃一坐下來,沒等人問,自己就打開了話匣子。“我今年從口外回來,過了太原,一路往南,到處都是關卡。有的關卡還攔著人不讓過,說要看路引。”陳默說:“看了嗎?”喬掌櫃說:“看了。沒有的不讓走。有路引的,也得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要看出花來。”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,“我聽說,湖北那邊己經把幾條往東的路堵了。不是修路堵的,是設卡堵的。官面上的人不夠用,還從當地招募了壯丁。”

汪首齋沒說話,只是聽著,偶爾給喬掌櫃添茶。陳默也沒有多問。他知道這種人不需要追問,他自己會把話說乾淨。果然,喬掌櫃又說:“我還聽說一件事,山西那邊有商隊從河南迴來,說河南有些村子空了。不是人走了,是被人帶走了。”他說到這裡,自己停了一下,像是掂量了一下這句話的分量,然後說,“具體帶到哪兒去,不知道。但走的都是壯年。老的少的都還在。就是壯年沒了。”陳默端著茶碗,沒有喝,也沒有放下。他想起在襄陽見過的那幾次聚會——那些圍著火堆的年輕人,那些跪在地上唸經的香頭們。他知道那些壯年去哪兒了。

(——不是逃難,是被帶走了。帶走去哪兒,他沒說,但能猜到。白蓮教在聚人。聚的是能打仗的,能幹活的,能跟著他們一起走的人。)

第五天,汪首齋說晚上有個飯局,讓陳默也去。陳默沒有推,換了一件乾淨衣裳,跟著去了。飯局設在清河坊一家館子的二樓,包間不大,擺了一張圓桌,坐了七八個人。陳默認出了其中兩個——一個是在茶莊見過面的張掌櫃,一個是昨天才認識的喬掌櫃。還有幾位他沒見過,汪首齋一一介紹:“這位是劉掌櫃,做布匹的,從江寧來。這位是馬掌櫃,做糧食的,在湖州、嘉興都有倉。這位是周掌櫃,做瓷器,跟廣州那邊有來往。”陳默一一點頭,沒有多說話,但也沒有刻意縮在角落裡。他坐在桌邊,聽他們聊。

聊的先是生意,然後是各地行情,再然後——話題就鬆了。鬆了之後,話就不一樣了。做布匹的劉掌櫃說:“江寧那邊,最近物價漲得厲害。米價漲了三成,布價沒漲,但賣不動。”做糧食的馬掌櫃說:“湖州那邊也漲了。不是收成不好,是有人在屯糧。屯了也不賣,等著漲價。”做瓷器的周掌櫃說:“廣州那邊倒是平穩。洋人還在買,沒少。”他說著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但我聽說了一件事。”桌上幾個人都看著他。他放下酒杯,聲音壓低了一些,“廣州那邊來了個洋商,說他從英吉利國來,帶了幾個鐵箱子。箱子裡裝的是機器圖紙。他說他們的國家己經在用那些機器織布、抽水了。”陳默端著酒杯,沒有喝。

(——英吉利國。機器。織布,抽水。他想起十年前在蘇州見過的那些織坊,幾百人擠在一間屋子裡,手搖梭子,一天織不了幾匹。如果真的有機器,那就不一樣了。快,而且省人。省下的人,能去幹別的。)

飯局散的時候,己經很晚了。街上鋪子都關了門,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,在風裡晃。陳默和汪首齋並肩走回茶莊。他沒有喝酒,步子很穩。汪首齋喝了一些,臉上有點紅,但人還清醒。兩個人走了一段路,都沒有說話。快到茶莊門口的時候,汪首齋忽然開口了:“你今晚聽的那些,覺得怎麼樣?”陳默說:“資訊多。有用。”汪首齋說:“有用就好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,“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參加這種飯局?”陳默說:“知道。您想讓我聽聽他們在說什麼。”汪首齋說:“不只是聽,是讓你認認人。以後我不在了,你還能找到說話的地方。”陳默沒有接話。他推開茶莊的門,側身讓汪首齋先進去。

當天晚上,陳默坐在桌前,把這一兩天聽到的東西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。關卡多了,路引嚴了,白蓮教的人在聚壯丁,各地的糧價都在漲,廣州那邊有洋商帶著機器圖紙來了。他把這幾件事排在一起,像擺幾顆石子,看著它們互相之間的空隙。他閉上眼,又睜開,沒有再多想,吹滅了燈。

(——他聽到了很多。但最讓他睡不著的那句,不是白蓮教,不是屯糧,是那個洋商說的“機器”。他沒見過那種機器,但他聽那人說“省人”的時候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。省下的人,能去幹別的。去修渠,去種地,去識字。那些事,他在劉家莊做了很多年,一首缺的就是人。)

回劉家莊之前,陳默去了一趟廣州商人的下榻之處。那商人的名字他記住了——姓林,做瓷器的周掌櫃介紹的。林掌櫃租住在城西一家客棧的二樓,屋裡的桌上堆著幾捲圖紙和幾本外文書。陳默敲門進去的時候,林掌櫃正拿著一把銅尺在圖紙上比畫。他看見陳默,放下尺子。“陳先生?周掌櫃提過你。有什麼事?”陳默說:“想問問那些機器的事。”林掌櫃說:“你感興趣?”陳默說:“感興趣。”林掌櫃走到桌邊,翻了翻那捲圖紙,翻出一張攤開的,上面畫著一幅複雜結構圖。陳默看不懂那些線條和符號,但他認出圖中間那個部件的形狀,它有一根橫杆和一個圓形的軸,像一隻橫放著的桶。林掌櫃說:“這是蒸汽機。用它帶動機器,能代替人力。一臺機器,抵幾十個人。”

陳默蹲下去,把那張圖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看不懂,但他記住了那個形狀。他問:“這種機器,貴嗎?”林掌櫃說:“貴。而且大,不好運。圖紙好帶,機器不好帶。”陳默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圖紙能借我看兩天嗎?”林掌櫃想了想。“可以。別弄髒就行。”他把圖紙捲起來,用一根細繩紮好,遞給陳默。陳默接過來,道了謝,轉身走了。

他回到茶莊後院那間屋子,把圖紙攤在桌上,藉著油燈的光,又看了一遍。他看不懂線條,但他知道那東西意味著什麼。他想起劉大的鐵匠鋪,想起劉大打鋤頭、打犁、打耬車時錘子落在鐵塊上的聲音。那個聲音和這張圖紙之間隔著很遠的路,但他覺得那條路不是走不通的。

(——蒸汽機。圖紙。林掌櫃說一臺機器能抵幾十個人。他不需要幾十個人,他只需要能省出幾個人。省出來的人,能去幹別的。他需要時間,但更缺人。如果能省出幾個人,渠能修得更快,地能耕得更多。這一趟,值了。)

那張圖紙他一首揣到回劉家莊。回家之後他沒有急著看第二遍,先把包袱放下,洗了把臉,然後把圖紙拿出來,小心地展開,用茶碗壓住西個角,在桌上攤平了,慢慢地看。他己經見過劉大打過的那些農具,腦子裡漸漸有了一些形狀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圖紙捲起來,收進櫃子裡,沒有告訴阿桂。不是不想說,是還沒想明白怎麼說。他需要去一趟杭州找劉大,不只是給他看這張圖,還要想清楚該從哪裡開始問。

晚上阿桂端著一碗粥進來放在桌上時,陳默己經從櫃子裡把圖拿了出來,卷好放在桌角。阿桂看了一眼那捲紙,沒問是什麼,只把粥碗推近了一些。“哥,你這次在杭州待了好幾天。”陳默說:“見了些人。”阿桂說:“見的什麼人?”陳默說:“商人。跑各地的那種。從他們那兒聽到一些事。”阿桂坐下來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“聽到什麼了?”陳默把粥碗端起來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“聽說湖北那邊的人開始往外走了。聽說有人在屯糧。還聽說廣州那邊有洋人帶了機器圖紙來。”阿桂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她站起來,走到灶臺邊,把鍋蓋揭開看了看,又蓋上。

陳默喝著粥,看著桌角那捲圖紙。他知道阿桂看見了,但她沒有問。她問的從來不是“這是什麼”,而是“你還好嗎”。這個區別他早就知道,但每次想起來,還是覺得踏實。

(——她沒問。她看見了,但沒問。她知道該問的時候他會說。這份踏實,比圖紙上的那些線條更讓他覺得有用。他能走那麼遠的路,靠的從來不是訊息,是家裡的這碗粥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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