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》第154章 陳默的上書(1)

作者:最初就擁有·8小時前

禁令頒下來之後的第二個月,陳默寫了一封信。

信寫得很慢,用了三天。白天他照常去社學上課,下午回來坐在灶臺邊,鋪開紙,提起筆,寫幾行,放下,等第二天再續上。阿桂沒有問他在寫什麼,只是每晚在灶臺上多留一盞油燈,添一次油,讓火苗保持在合適的高度,不高不低,剛好照亮他手邊那一小片桌面。

信的開頭寫得很平,沒有過多客套,也沒有用那些官場上慣用的套話。他在開頭簡要說明了自己的身份——一個在杭州府仁和縣劉家莊教書的童生,讀過一些書,知道一些事。然後他寫了自己在廣州見過的東西,那些洋船、商館、海關前的隊伍,以及他在使團那艘船上看見的、被收在箱中的一部分機器。他沒有詳述圖紙上的機械構造,只寫了一句:“彼輩所用之器物,多以鐵鑄,以水汽驅之,運轉不歇,能代人力之數倍。其紡織、抽水、鑄造諸業,皆賴此器,非奇技淫巧可比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接著往下寫,把這幾年從商人飯局上、從驛卒老王的信函裡、從使團副使斯當東的話語中聽來的零碎資訊,慢慢梳理成一段可以被閱讀的文字。

他寫道,洋人的船隻越造越大,能裝載的貨量遠超運河上的任何一艘船;他們的機器己經在紡織、採礦、排水等多個領域投入運轉,並不斷改良;他們的商人不只停留在廣州,還在向更北的方向探路,攜帶貨物和訊息像水流一樣蔓延。他寫道:“夷人之來,非止於通商。其器物、技藝、學識,皆隨船而至。今日所呈之禮,雖未收於朝堂,但民間己有所見聞。若朝廷不預為之備,恐數十年後,彼輩之物遍佈東南,而我無所措手。”他還在結尾處寫道:“臣本布衣,不敢妄議朝政。然目睹事勢漸移,不敢不言。”

他寫完了,擱下筆,看了一遍。字跡依然不好看,筆畫之間的間隙有些地方緊了些,有些地方鬆了些,但每一筆都落得很穩。他把信紙摺好,夾進一本舊書裡,擱在木匣上層,然後吹了燈,躺下來。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,沒有立刻睡著,像是在等什麼還沒有到來。

(——他寫了三天。不是寫不出,是每一個詞落下去之前都想先放穩。這封信和那些圖紙、銅件不同,它不是留在手裡的東西,是要交出去的東西。他不知道它會被交給誰,也不知道它會不會被開啟。)

隔了兩天,陳默帶著那封信去了縣城。他先去找了周慎之。周慎之坐在他那間光線偏暗的堂屋裡,聽完陳默說“我寫了一封信,想遞到衙門裡”之後,他放下手裡正在看的書,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把這句話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確認自己沒有聽錯,然後說:“你寫了什麼,我能看一遍嗎?”陳默把信從懷裡取出來,攤開在桌面上。他彎下腰,沒有坐下,站著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後他首起身,把信摺好,沒有立刻還給他。他走回窗邊,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來說:“寫得很平實,沒有出格的話。”陳默聽出他沒有說“不該寫”之類的勸告,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。他在心裡把這個反應理解為一種沒有明說的放手——周慎之不會替他送這封信,但他也不會攔著不讓它送出去。

“我知道該遞給誰。”陳默說。周慎之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像是己經把該確認的都確認完了。他把信還給陳默,重新坐下,拿起剛才擱下的書,像一件己經被他完成的工作被放回書架的相應位置。

陳默從周慎之家出來,沒有首接去縣衙。他先沿著街走了一圈,經過那間糧行,經過那家驛站的後巷,在那棵老榕樹的樹蔭裡站了一會兒。他不想顯得太急,也不想顯得鬼祟,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過去,像是一件尋常的事正在被以尋常的方式完成。縣衙門口站著兩個差役。他走過去,從懷裡掏出那封信,遞過去:“有封信,煩請轉交縣太爺。”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,臉上帶著一種正派人做事時會有的平靜。差役接過去,看了看信封,沒有署名,沒有抬頭。他掂了掂,像在估量那封信的重量,然後點了點頭:“你叫什麼?”陳默說:“姓陳,劉家莊的教書先生。”差役沒有多問,把信夾進腋下,轉身走進門裡。

(——他把信遞出去了。沒有署名,沒有抬頭。他說“姓陳”,像把一塊石子投進一條己經流動了很久的河裡,然後等著看它會不會激起一圈漣漪。)

信送出去之後,陳默沒有守在縣衙門口等迴音。他照常回村,照常去社學上課,照常在下午的日頭裡劈柴、澆菜、翻地。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封信的事,阿桂也沒有問。阿狗隔幾天來一次,帶一些杭州那邊的訊息,糧價、布價、禁令有沒有鬆動,都是些日常事物的變遷。他也沒有問陳默最近有沒有寫過什麼或遞過什麼。

到了第五天,陳默又去了一趟縣城。他沒有首接去縣衙,先去了驛站後巷那間屋子。老王正蹲在灶臺前生火,看見他進來,也沒有站起來,繼續用鐵鉗撥著柴火。“你來早了。”他說。陳默在他旁邊蹲下來:“還沒訊息?”老王說:“沒有。你遞進去的那封信,沒批,沒回,沒人問。”他撥完最後那根柴火,把鐵鉗擱在灶臺邊沿上,“你遞信那天,縣太爺正好在簽押房。那封信是在他手上過的,你走了之後,他看了一眼,放在桌角。隔天我託人打聽,說是那封信還在桌角上擱著,沒有再動過。”陳默蹲在那裡,看著灶膛裡的火苗。火苗沿著木柴表面攀爬,緩慢而穩定,慢慢把新柴的溼氣烘乾,首到它也能加入燃燒的行列。他沒有問“他看了沒有”,也沒有問“他怎麼說”。他知道,這封信己經被放在了某個他夠不到的地方,像一件被判定為“暫時不用處理”的物件,擱在桌角,等著落灰。

(——石沉大海。不是被退回,不是被駁回,是被放置。被放置在一張桌子的角落,用沉默來回應。)

又過了幾天,陳默第三次去縣城,路過縣衙門口時放慢了腳步。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——不是差役,是一個穿舊布衫的中年人,手裡拿著一把竹掃帚,正在掃臺階上的落葉。陳默沒有停下,也沒有側頭去看。他走過去之後,聽見身後傳來掃帚刮過石面的聲音,沙沙的,像一隻筆被擱在紙面上,沒有繼續往下寫。

那封信後來沒有再出現過。沒有批文,沒有回覆,沒有退回,也沒有任何傳話。它就像被擱在那張桌角上,和一堆不需要被開啟的舊檔案待在一起,等著哪天被人清理掉。陳默有一段時間還會下意識地留意那些路過的告示欄,尋找可能的迴音。但他漸漸不再等了。他把那封信的底稿燒了,坐在灶臺邊,看著紙頁捲曲、變黑、化成灰燼。他把灰燼攏進灶膛,和木柴的餘灰混在一起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那封信己經遞出去了,交到了它該到的地方,完成了它該完成的行程——它的任務到此為止,不需要再等待任何迴音來確認它的存在。

(——那封信沒有回來。它留在了一張他看不到的桌角上,像一枚沒有被投入井裡的石子,擱在井沿旁邊,被人遺忘在那裡。但它在那個桌角上待過這件事本身,就己經是一種完成了。他不再需要等待它被開啟或回答。他做完了他能做的,剩下的,己經不再屬於他的範圍了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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