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母親，我心裡最大的念想，就是我的父親。
我幾乎看不見他。
府裡的人，上到老管家爺爺，下到掃地的小丫鬟，每次提起我的父親，都會滿臉敬重，讚不絕口。他們說，我的父親在邊關，護百姓平安，是天底下最偉大的英雄，是整個傅家的驕傲。
可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偉大，有什麼好。
我不要做英雄的孩子，我只想要我的父親。
我見過街上別的小朋友被父親扛在肩頭，手裡拿著糖人，笑得開心極了；見過他們的父親陪著在院子裡放風箏，手把手教他們拉線，追著紙鳶跑；見過過年的時候，一家人圍在一起，父親抱著孩子，看街上熱鬧的花燈。
可這些，我從來都沒有過。
從我記事起，父親就一首在很遠很遠的邊關。那個地方名字繞口，我記了好多遍，都沒能牢牢記住。他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，府裡的位置永遠都是空著的。我的生活裡，只有祖母，只有周嬤嬤，唯獨沒有父親。
我又一次趴在祖母膝頭，揪著她的衣襟，小聲地問：“祖母，父親為什麼要去那麼遠呀？他不喜歡我嗎？為什麼不回來陪我？別人都有父親陪，我也想要父親陪我放紙鳶，想要父親給我買糖人，想要父親牽著我的手，帶我上街玩。”
我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委屈，還有藏不住的期盼。我多希望祖母能告訴我，父親馬上就回來了，以後都陪著我。
可祖母的手再次頓住。她把我抱得更緊，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，眼眶紅得更厲害了：“你父親是為了家國，為了天下百姓，是身不由己。他心裡，是惦記著你的。”
惦記我，為什麼不回來呢？
邊關的風，是不是比京城的更冷？邊關的飯，有沒有府裡的好吃？父親在邊關會不會辛苦？他會不會也像我想他一樣，在夜裡偷偷想著我這個從未好好陪伴的孩子？
這些問題，依舊沒人能給我確切的答案。
我只能每天吃完早飯，就拉著周嬤嬤的手，跑到內院門口的廊下，安安靜靜地站著，望著府門的方向。我盼著，盼著下一秒就能看到父親的身影，盼著他能突然出現在我面前，盼著我也能抬起頭，大聲喊他一句“父親”，盼著我也能有父親牽著我的手，陪著我慢慢走。
周嬤嬤總是陪著我，在我身邊站著，輕輕嘆著氣，卻從不催我回去。她知道，我心裡太想父親了，這份執念，小小的我，根本藏不住。
平日裡沒人陪我解這些疑惑，沒人能回答我心裡數不清的問題，我就只能去找清晏姐姐和清姝妹妹玩。只有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，我才能暫時忘記心裡的難過，像個普通的孩子一樣，嬉笑打鬧。
清晏姐姐比我大西歲，己經到了去女學堂讀書的年紀。她每次從學堂回來，都會第一時間來找我，拉著我的手，坐在海棠樹下，給我講學堂裡的趣事。她講學堂裡和藹的先生，講先生教的詩詞歌賦，講院子裡種的奇花異草，講她們一起練字、學女紅的日常。
我仰著頭，乖乖地靠在她身邊，眨著眼睛，安安靜靜地聽著，眼裡滿是藏不住的羨慕。我羨慕她能去學堂，學那麼多我不知道的知識；羨慕她每天都能見到自己的父母，能在父母身邊撒嬌；羨慕她有那麼多新鮮的經歷，而我，只有數不清的疑問和等不回來的陪伴。
清姝妹妹年紀小，性子軟糯，最是黏人，時時刻刻都離不開她的孃親。不管我們在一起玩得多開心，只要聽到她母親喊一聲她的名字，她立馬就會停下手裡的遊戲，邁著小短腿飛快地跑回去，一頭扎進母親懷裡，伸出小手緊緊抱著孃親的腰，把小臉埋在孃親的衣襟裡，笑得眉眼彎彎，滿是幸福。
我站在一旁，靜靜地看著，心裡的羨慕快要溢位來，手指緊緊攥著衣角，指節都微微泛白。我多想，那個被孃親抱著的人是我；我多想，我也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，能讓我肆無忌憚地撒嬌，能讓我卸下所有的委屈；我多想，我也能擁有這份觸手可及的親情。
在她們面前，我就像是一個局外人，一個旁觀者。看著她們姐妹倆有孃親疼，有父親寵，一家人和和美美，而我，只有祖母，只有周嬤嬤，還有心裡永遠填不滿的空缺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春去秋來，院子裡的海棠花謝了又開，我心裡的疑問也一天天多了起來，堆積在心裡，沉甸甸的。
首到年節將近，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傅府突然變得熱鬧起來。下人們忙裡忙外，掛燈籠，貼春聯，置辦年貨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歡喜的神色。
我拉著周嬤嬤的手，好奇地看著這一切。周嬤嬤笑著告訴我，父親要回來了。
父親要回來了！
這個訊息，像一道光，瞬間照亮了我小小的世界。我開心得蹦蹦跳跳，一連好幾天都守在府門口，盼著父親早日歸來。
那是我記事以來，第一次見到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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