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天起,我便成了祖母寸步不離的小尾巴。她去往何處,我便緊緊跟在身後。她靜坐窗前出神,我就依偎在旁,耐心為她剝橘;她漫步院中賞花,我便牢牢牽著她的手,一同感受花香拂面;她夜裡輾轉難眠,我便安睡在她身側,輕聲哼著母親舊時教我的搖籃曲。
我只一心陪著祖母,盼著她再也不要落淚傷心。
三月初暖風漸起,院角的迎春盡數盛放,嫩黃繁花綴滿枝頭,宛若一串串玲瓏小巧的金鈴。天氣晴好之時,祖母便帶著我前往慈安居,拜見太祖。
院中古松蒼勁高大,枝葉繁茂遮天蔽日,細碎日光穿過鬆針縫隙,灑落青石地面,斑駁錯落。正廳陳設古樸雅緻,壁上懸著水墨山水,案上青瓷瓶中插著新鮮玉蘭,清雅香氣瀰漫滿室。
太祖端坐在正中梨花木椅上,一身素淨月白錦裳,青絲以玉簪綰起。縱使容顏佈滿歲月皺紋,目光卻慈悲溫潤、深邃通透,一如沉靜古井,望之便滿心安穩。
我乖巧上前屈膝行禮,恭恭敬敬跪拜請安。
太祖溫和頷首,輕聲喚我起身。
我依言起身,安靜挨著祖母坐下,手中握著一塊香甜軟糯的桂花糖糕,小口細細品嚐,舌尖滿是清甜。可我依舊豎著耳朵,一字不漏地聽著二人交談。
“靜姝,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?”太祖人語聲溫和,滿是長輩的慈愛關切。
祖母輕輕頷首,拿起案上茶盞,卻未曾飲下,只指尖反覆摩挲杯沿,低聲輕嘆:“勞母親掛念,身子無礙。只是心底,終究放不下綰綰。”
一念及傅綰,她的語聲愈發低沉,眼底愁緒翻湧,難以消散。
太祖緩緩嘆氣,抬手輕輕拍著祖母的手背,語氣沉穩厚重,字字懇切:“靜姝,我知道你滿心愧疚煎熬。可這件事,從來都不是你一人的過錯。”
她抬眸望向窗外蒼松,緩緩訴說過往:“當年綰綰與瑾堯生情,可礙於世家禮教、宗族規矩、禮法尊卑,二人本就無緣相守,註定不能相伴一生。若是強行成全,只會連累整個侯府顏面受損,觸犯宗族大忌,惹來無窮禍事。萬般無奈之下,才只能將她遠嫁江南。江南那一戶夫婿,亦是咱們侯府層層篩選、再三斟酌,門第品行皆是上等,千挑萬選才定下的良人。
當初遠嫁,並非狠心苛待她。”
“可我若早日鬆口接回綰綰……或許綰綰在江南,就不會過得這般委屈難過。”祖母淚水簌簌落下,俯身靠在太老夫人膝頭,像受了無盡委屈的孩童,哽咽道,“母親,是我錯了,我不該死死困住他。”
“傻孩子,世間哪有那麼多倘若。”太祖溫柔輕撫她的髮絲,柔聲寬慰,“侯府滿門榮辱,宗法禮教森嚴,從來不由一人心意。
我們都以為,錦衣玉食、安穩餘生,便是對她最好的安排。卻忘了兒女情長、萬般歡喜,從來不是世俗榮華所能替代。這是整個侯府的遺憾,是禮法世事的遺憾,絕非你一人之過。”
祖母趴在太祖的膝上,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。那哭聲壓抑了太久,此刻終於釋放出來,像決了堤的河水。
太祖任由她哭著,輕輕拍著她的背,聲音溫柔:“哭出來吧,靜姝,憋了這麼多年,哭出來就好了。哭完了,心裡就鬆快些。”
我坐在一旁,手裡的糖糕掉在了錦墊上,我卻沒心思去撿。我看著祖母哭得傷心,看著太祖眼裡的悵然,心裡忽然明白了一點什麼。那個叫“綰綰”的人,一定是祖母心裡最疼的人,也是父親心裡最唸的人。她好像走了很遠的路,過得不幸福,而父親和祖母,都在為當年的事後悔。
“但願……但願瑾堯能接到綰綰吧。”祖母哭了許久,才慢慢止住哭聲,抬起頭來,眼裡佈滿紅血絲,聲音沙啞,“這樣,咱們侯府,也能彌補一點遺憾了。”
太祖點了點頭,眼裡閃過一絲期許,“瑾堯那孩子,性子沉穩,做事有分寸。他去了,一定能把綰綰接回來的。”
那天從慈安居回來,祖母的情緒好了些許,卻依舊常常對著那方抹露出神。只是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發呆就掉眼淚,偶爾還會拉著我,教我做女紅。
她的針線活極好,手指靈活,穿針引線之間,素色的緞面上就漸漸浮現出花樣。她坐在窗邊,我坐在她身邊的小凳上,手裡拿著針線,笨拙地學著。
“知意,你看,你姑姑繡的纏枝蘭,比祖母繡得還要好。”祖母拿起一塊繡了一半的抹露,遞給我,“你看這針腳,多工整,這配色,多雅緻。當年你姑姑繡東西,不用看,閉著眼睛都能繡出最好的花樣。”
她的眼裡閃過一絲懷念,指尖輕輕拂過抹露上的繡線:“她小時候,最愛坐在院子裡繡東西,一邊繡一邊哼曲子,陽光灑在她身上,像畫裡的人一樣。”
我拿著針線,學著祖母的樣子,在緞面上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,卻繡得歪歪扭扭,像一隻蜷著的毛毛蟲。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祖母卻笑了,摸了摸我的頭:“沒關係,慢慢學。”
她的笑容很溫柔,可我卻能從那笑容裡,看到淡淡的悵然。我知道,她是在想那個叫“綰綰”的姑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