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安穩又帶著淡淡愁緒的日子,一日日緩緩向前。
初春的暖陽,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,透過層層疊疊的海棠枝葉,灑滿了安平侯府的每一處角落。
院中的柳絮順著風勢漫天飄散,輕飄飄的,掠過雕花窗欞,落在案上的繡繃裡,落在祖母鬢邊的銀髮上,也落在我攥著裙襬的小手上,伸手一抓,便從指縫間溜走。
我依舊日日黏在祖母身側,面前擺著紫檀木的小案几,案上放著針線笸籮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色絲線、繡針、剪子,還有一方素色綢緞,她便安安靜靜坐在那裡,或是做女紅,或是望著窗外發呆,眉眼間總是凝著一抹淡淡的愁緒,揮之不去。
我從不吵鬧,只是輕手輕腳走到她身邊,順著她的力道依偎在她懷裡,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袖。祖母會騰出一隻手,輕輕撫摸我的發頂,指尖帶著淡淡的檀香,溫和又安心。
她做女紅時,我便安安靜靜看著,看她捏著細如髮絲的繡針,引著彩色的絲線,在綢緞上緩緩遊走,針腳細密勻稱,每一針都透著溫柔;她靜坐發呆時,我便陪著她一起沉默,小腦袋靠在她的肩頭,學著她的樣子望向窗外,看花開,看花落,看柳絮飄飛,看燕兒來去。
我總覺得,祖母眉眼間的憂愁,像是春日裡散不去的薄霧,輕輕淺淺,卻一首籠罩著她,讓她平日裡溫和的笑容,都帶著幾分勉強。我不懂那憂愁從何而來,卻打心底裡心疼,總是伸出稚嫩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去撫平她緊蹙的眉頭,一下又一下,用自己小小的力氣,想要驅散她眼底的落寞。
祖母總會被我這個動作逗得微微回神,低頭看著我,眼底掠過一絲心疼,卻依舊藏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哀傷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,祖母漸漸不再像從前那般,時常無端落淚,每每想起傷心事,也只是強忍著,將淚水憋在眼底,紅著眼眶沉默許久。可我知道,她眼底那抹深藏的落寞,從來都沒有散去。
她時常拿出那方抹額,細細摩挲。
我便安靜依偎在她身旁,不吵不鬧,只是抬起小手,輕輕拍著她的手背,學著府中長輩安撫人的模樣,笨拙又認真。那時的我,尚且懵懂無知,對世間的悲歡離合、生離死別一無所知,卻也在祖母日復一日的哀傷與訴說裡,隱隱約約知曉,那位在遙遠的江南的綰綰姑姑,她是祖母放在心尖上,牽掛了一輩子的人,是整個安平侯府藏在心底,不敢輕易觸碰的軟肋。
我依舊每日吃著廚房特意為我做的桂花糖糕,那糖糕香甜軟糯,撒著細碎的桂花,入口即化,是我最愛的點心。
閒暇時,我便跟著祖母學做女紅,拿著小小的繡針,學著她的樣子穿針引線,可我年紀太小,手指笨拙,總是穿不上針眼,要麼就是扎到手指,疼得眼眶發紅,卻也不哭不鬧,只是咬著唇繼續學。祖母總會耐心地握著我的手,一點點教我如何走線,如何打結,語氣溫柔,沒有半分不耐煩。
做女紅的時候,祖母便會絮絮叨叨,說著姑姑幼時的趣事,那些話語,像是涓涓細流,一遍又一遍,刻進我的心底。她說,我的綰綰姑姑,性子最是溫柔靈動,不像別家的貴女那般端著架子,也沒有半分驕縱任性,眉眼生得嬌俏動人,笑起來的時候,眉眼彎彎,眼尾微微上挑,如同春日裡最明媚的暖陽,能驅散所有的陰霾,讓人看了就心生歡喜。
她說,綰綰姑姑的手,是整個侯府最巧的。無論是滿園的花草,還是林間的鳥獸,只要到了她的手裡,一針一線,便能繡得活靈活現,風姿萬千。就連活潑搞怪的寶珠姑姑也比不上她的耐心和聰慧。
祖母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神總是格外明亮,帶著滿滿的驕傲與溫柔,彷彿姑姑就在眼前,還是那個天真爛漫、笑顏如花的少女。可說著說著,她的聲音便會漸漸低沉,眼底的光芒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哀傷與思念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又強忍著不讓它落下。
我從未見過傅綰姑姑,連她的模樣都只能靠想象,可在祖母日復一日的訴說裡,在那些細碎又溫暖的往事裡,這位遠在江南的姑姑,早己鮮活地住在我的心裡。
我常常坐在庭院的海棠樹下,捧著桂花糖糕,靜靜想象著姑姑的模樣。我想象著,她就坐在這庭院的石桌旁,身著一襲藕荷色羅裙,長髮挽成簡單的髮髻,鬢邊插著一朵新鮮的海棠,手裡拿著繡繃,伴著清風與鶯啼,一邊刺繡,一邊輕輕哼著婉轉的歌謠,歌聲溫柔,隨風飄散。
我想象著,她漫步在滿園花間,裙襬拂過滿地落英,伸手輕輕觸碰枝頭的花朵,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,身姿輕盈,如同誤入凡間的仙子;我想象著,她若是見到我,定會溫柔地蹲下身,輕輕揉著我的頭髮,聲音軟糯動聽,從袖中拿出甜甜的點心,分給我吃,滿眼都是對我的疼愛。
每每想到這些,我便滿心都是期盼,盼著父親,能早日處理完事務,早日歸來。我盼著父親能帶著那位心心念唸的姑姑,一起平安回到侯府,盼著姑姑能卸下所有的疲憊與委屈,回到親人身邊,承歡祖母膝下,讓祖母眉眼間的憂愁徹底散去,讓整個侯府,都能迎來真正的闔家團圓。
我知道,不只是我,侯府上下,人人都懷著這樣微弱又虔誠的期盼。
府中的各位長輩,無論是叔伯還是嬸母,平日裡聚在一起,從來都不會主動提及江南,不會提及姑姑的過往,彷彿那是一個禁忌的話題。
府裡的丫鬟僕婦們,更是行事格外謹慎,平日裡走路都放輕腳步,說話輕聲細語,不敢大聲喧譁,不敢嬉笑打鬧,就連庭院裡的清掃、澆花,都選在祖母歇息的時候,生怕驚擾了心緒脆弱的祖母。
整個安平侯府,上至太祖,下至最低等的小丫鬟,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,等待著從江南傳來的佳音。
可誰也沒有料到,這份看似安穩的時光,會在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暮春之日,驟然破碎,碎得徹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