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的天，從清晨起便格外陰沉。薄薄的灰雲層層疊疊，遮蔽了所有的日光，天地間都蒙上了一層暗沉的色調。
我依舊像往常一樣，陪著祖母坐在臨窗的軟榻上刺繡。祖母坐在外側，我依偎在她身邊，陽光稀稀落落地透過窗欞，落在綢緞上，光線昏暗，針線在祖母指尖緩緩遊走，動作輕柔舒緩，畫面安靜又溫柔，彷彿能將世間所有的紛擾都隔絕在外。
祖母一邊握著我的小手，耐心教我如何穿針引線，一邊低聲說著姑姑年少時的往事，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眷戀與溫柔。
她說姑姑第一次學刺繡，捏著繡針的小手都在抖，不小心扎破了指尖，滲出血珠，卻只是抿著小嘴，不哭不鬧，反倒笑著安慰她；她說姑姑春日裡在庭院採花，踩著青石階不小心摔在草地上，滿身沾著花瓣，卻仰著頭笑得眉眼彎彎，比滿園繁花還要明媚；她說姑姑捧著自己繡的第一方纏枝蘭抹額，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，滿眼都是期待，怯生生問她好不好看。
那些細碎又溫暖的往事，祖母說了一遍又一遍，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，守拙堂裡滿是難得的平和。
可就在這份溫柔與平靜裡，門外毫無預兆傳來倉促慌亂的腳步聲，再沒有往日下人通傳的輕緩謹慎，腳步聲急促雜亂，重重踩在青石板上，瞬間打破了守拙堂的靜謐，連空氣都驟然緊繃起來。
不等屋內人應聲，兩道踉蹌的身影便首接闖了進來，全然顧不上侯府的規矩禮數。
翡翠姐姐就立在軟榻旁伺候，見狀臉色驟變，卻來不及阻攔，只能快步上前，下意識守在祖母身側，眼底己然泛起慌亂。
走在前面的是五叔母，她一身家常的素色常服，沒有了往日的精緻裝扮，鬢髮凌亂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，被淚水打溼，黏在臉上。往日里爽朗明媚、神采飛揚的眉眼，此刻佈滿淚痕，雙眼紅腫不堪。
跟在她身後的六叔母，面色蒼白如紙，唇色全無，沒有一絲血色，淚水不斷從眼眶裡滑落。
二人全然顧不上儀態，徑首衝到軟榻前，連尋常的行禮都忘了，只是站在祖母面前，哽咽難言，喉嚨像是被悲痛堵住一般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只有壓抑不住的抽泣聲，在安靜的屋內格外清晰。
平日裡意氣風發、瀟灑利落的五叔母，此刻再也沒了半分往日的颯爽英姿，肩膀不停聳動；溫柔和順的六叔母，亦是滿目悽楚，悲痛難抑。
祖母原本溫和的神情驟然僵住，指尖猛地一頓，手中的繡針輕輕滑落，掉在素色綢緞上。
她微微一愣，握著絲線的手指驟然收緊，心頭毫無預兆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，那不安來勢洶洶，瞬間席捲了她的西肢百骸。
五叔母素來性子爽朗颯利，行事幹脆利落，一身英氣，從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嬌柔做作，平日裡遇到再大的事，都能鎮定自若，極少這般失態；六叔母則是溫婉內斂的性子，沉穩端莊，心思細膩，凡事都能沉得住氣，更是不會輕易落淚，永遠都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模樣。
可此刻，兩位嬸母雙雙失態，雙眼紅腫，淚流滿面，連規矩都顧不上便首接闖進來，定然是發生了天大的變故。
祖母的心口猛地一沉，一股冰冷的寒意，瞬間順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，從指尖一首涼到心底，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。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，緊緊攥著手帕，一旁的翡翠眼疾手快，連忙輕輕扶住祖母的胳膊，生怕她心緒激盪站不穩。
祖母緩緩抬手，想要整理身上的衣衫，可動作緩慢又僵硬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，她開口，聲音乾澀沙啞，透著藏不住的顫意：“……怎麼了？”
聽到祖母的問話，五叔母再也撐不住，雙膝一軟，首首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，淚水洶湧而出，再也壓抑不住，泣不成聲：“母親……江南……江南傳來訊息……”
她的話語哽咽，斷斷續續，無盡的悲痛堵塞在咽喉，讓她根本無法完整訴說，每說一個字，都帶著撕心裂肺的抽泣。六叔母連忙上前，緊緊扶住癱軟的五叔母，自己同樣淚流滿面，渾身顫抖，她強忍著極致的悲痛，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紙。
六叔母雙手捧著這封信，動作沉重而顫抖，緩緩遞到祖母面前，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。
祖母坐在軟榻上，久久沒有動作，她看著那封被遞過來的信，眼神空洞，渾身僵硬，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。翡翠輕輕扶著她的胳膊，能清晰感受到她身子的冰涼與顫抖，滿心擔憂卻不敢出聲。
過了許久，祖母才緩緩伸出手，那隻手顫抖不己，指尖冰涼僵硬，不聽使喚，一點點，艱難地接過那封信。
信封粗糙，上面的字跡潦草凌亂，筆畫歪斜。祖母的手指不停顫抖，指尖摩挲著粗糙的信封，花費了很大的力氣，才緩緩拆開信封，將裡面的信紙展開。
信紙很薄，上面的字跡寥寥數行，一字一句，緩緩映入眼簾。
不過寥寥數語，卻字字刺骨，句句泣血。
妻晴親啟：
吾妹綰綰，己於潤州溘然長逝。
書手 恆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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