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彈完之後我趴在琴上睡著了，醒過來的時候人己經在床上，手上扎著吊針。我爸坐在床邊看檔案，見我醒了，頭也沒抬地說，以後生病要提前說，不要影響練琴。”
“我當時想說我說了，但我沒敢。我後來學會了，不說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琴房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一首在放。
“我爸對我的要求從來不只是一句‘考得好’或者‘彈得好’那麼簡單。他要的是‘永遠不出錯’。”
“有一次年終晚宴，我要上去彈一首肖邦，上臺之前我爸跟我說，今天來的都是重要的合作伙伴，一首曲子的時間，夠他們對安家的未來做出判斷。我緊張得手都在抖，上去之後第一個和絃就錯了。”
“那一整晚我爸沒有再跟我說一句話。回家以後他讓我在琴房裡把那首曲子從頭到尾彈了二十遍，他在旁邊坐著聽，每一遍結束只說兩個字：重來。”
“第二十一遍的時候我終於彈對了，他站起來說，記住今天的教訓，一個錯音就可以毀掉所有的努力。然後他走了，留我坐在琴房裡哭了一整夜。”
安寧抬起頭，視線落在琴房角落裡那盆半枯的綠蘿上，葉片打著卷兒，黃了邊，卻還活著。
“所以你說得對，王櫓傑，我很累。我從七歲就開始累了。但我又不敢累，我怕我一停下來，那些被我硬撐起來的東西就全塌了。”
“我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跟我說，安寧，媽媽最放心不下你，你要照顧好自己。我不知道怎麼才算照顧好自己，我能做到的，就是把所有的事都做好，不讓任何人操心，不讓任何人覺得安寧不行。”
“後來我發現，當我真的什麼都不出錯了，別人也就不再說你什麼了。他們只會遠遠地看著你，說，那是安家的女兒，安家的接班人，什麼都會，什麼都不怕。”
“沒有人會問你怕不怕，沒有人會問你疼不疼。我爸不會，我哥不會，管家不會，家教不會。”
“久而久之，我自己也不會了。”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。這雙手彈過數不清的曲子，拿過數不清的獎盃，簽過數不清的檔案，卻從來沒有真正地伸向過任何人。
“其實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，為什麼要這麼活著。”
“但每次我坐在這架鋼琴前面，手指放上去的那一瞬間，我就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。琴鍵不會騙我，我按下什麼它就發出什麼聲音。我彈對了它給我對的旋律，我彈錯了它也誠實地給我錯的音符。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對我沒有任何要求的東西。”
“所以我一首彈琴。開心的時候彈，難過的時候彈，想我媽的時候彈，被罵了被罰了被所有人盯著看的時候，我就坐下來彈琴。琴凳是我的安全屋，琴鍵是我的出口。”
她忽然轉過頭來，看向王櫓傑。
“所以你說得對，我確實沒得選。那口辣椒我明明可以不吃，節目組不會真的拿刀架在我脖子上。”
“但我要是做了那個‘不吃辣的大小姐’，明天熱搜上掛著的就是嬌氣、做作、不合群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轉回去面對琴鍵，手指在空中懸了一會兒，然後落下來，慢慢地彈起了《月光》的第三樂章。
“可能你覺得我活得挺可笑的，”她一邊彈一邊說，聲音和琴聲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更輕，“為了別人的評價，為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委屈自己。”
“但我真的沒辦法，王櫓傑，我從小就是這麼被教大的。”
“我爸說，安家的人只有兩個選擇：贏，或者更贏。沒有輸這個選項，沒有退這個選項，沒有‘我不想’這個選項。”
琴聲漸漸收住，在一個綿長的和絃上停息了。最後一個音符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，才緩緩落下來，融進琴房安靜的空氣裡。
“所以今晚謝謝你讓我說這些，”她沒有回頭，聲音啞啞的，“這些東西我從來沒跟人說過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敢說。我怕說出來了，別人會覺得安寧也不過如此，會覺得我原來是裝出來的，會覺得我爸花了這麼多年培養出來的接班人，其實是個一戳就破的紙人。”
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，肩膀輕輕顫了顫。
“好了，”她說，“我的故事講完了。嚇到你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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