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勺抵到嘴邊時，許照先聞見一股爛桃混著鐵鏽的甜味。
“丁六，張嘴。”
端碗的男人不看他的臉，只看他脖子上那塊木牌。牌上用黑墨寫著兩個字，丁六。
許照的兩隻手被麻繩反捆在身後，腳下是半尺深的黑泥。泥裡露著一隻青白的手，五指彎曲，指甲縫中塞滿碎石。再遠一點，屍體一具壓著一具，沿坑壁壘到齊腰高，像礦上隨手倒掉的廢料。
他醒來還不到半個時辰。
陌生的身體，陌生的屍坑，腦子裡只有幾片揉爛的記憶。黑石礦，試藥，丁六。至於原來的名字，木牌上的編號想替他抹掉，反倒讓他記得更清楚。
許照。
他悄悄轉過手腕，麻繩立刻勒進皮肉。身後那截斷骨離繩結只差兩指，可坑邊兩人始終看著他，貿然去磨只會先挨一叉。
這具身體留下的記憶不多，懼怕卻很熟。看見藥碗會發抖，聽見木牌碰撞就想低頭。原來的丁六大概低過很多次頭，身體己經替他記住了規矩。
許照沒有順著那股習慣垂眼。
木梯離地丈餘，梯口蓋著柵門。孫藥頭腰間有鑰匙，提叉漢子離梯最近，泥裡的屍體能絆腳。真要逃，先得讓三個人中的一個亂起來。
活著時還能等機會。喝下這碗後，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。
孫藥頭的手指捏得更緊，指甲壓在他頜骨上。許照記下那隻手，也記下紅塞葫蘆的位置。他現在奪不到，不代表死前不能帶走一點有用的東西。
孫藥頭用勺背磕了磕他的牙。
“死了五個，偏你醒得慢。再不張嘴，我叫人替你開。”
坑邊立著兩個披皮甲的漢子，一個提叉，一個握棍。靠近木梯的地方還跪著個瘦小姑娘，頭髮被人割得參差不齊，額上凝著血。她沒看藥碗，眼睛一首追著孫藥頭腰間那本薄冊。
那冊子被藥水浸過，邊角發黑。風一吹，夾在裡面的一張薄紙翻出來半寸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編號。
姑娘盯的不是整本冊子，只是那一頁。
孫藥頭捏住許照的下巴，木勺往裡一捅。
藥液順著舌根灌下去。
冰涼只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許照的喉嚨像被燒紅的銼刀來回刮過。胃裡猛地一縮，酸水和血一併頂上來，又被孫藥頭捂著嘴壓了回去。
“咽。”
許照盯著他的眼睛，把那口血嚥了。
他不能死在這裡。
這個念頭才升起來，腹中便像裂開了。冷意鑽進每一根骨頭縫，手指先失去知覺，隨後是雙腿。胸口越來越緊，他拼命吸氣，鼻中卻只有屍臭和那股爛桃甜味。
孫藥頭鬆開他，在薄冊上點了一筆。
“丁六，半碗，十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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