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藏經閣門口的青石板上凝著一層露水。陳七握著掃帚,從最外一階往內掃,帚尖貼著磚縫走,不揚灰。
他掃地十年,練出個毛病,耳朵比眼睛先醒。誰的腳步聲是虛的、誰的步子沉,隔著半條廊道他都能分辨出來。昨夜阿藏消散前那句話還壓在心頭,他掃到第三階時,聽見了。
不止一個人。至少五雙靴子,踏著露水往藏經閣方向來,步子又急又齊,像趕著去抓什麼。
陳七沒抬頭,帚尖順著磚縫滑到牆角,把一片枯葉撥進畚箕。他認得領頭的腳步聲,賬房周管事,那雙軟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比旁人輕三分,卻帶著一股油滑的穩當。
“陳七!”
周管事在十步外站定,身後跟著西個雜役,手裡抱著賬冊。他今日換了件乾淨的灰褐長衫,腰上掛著賬房鑰匙串,說話時先笑,笑紋堆到眼角,話裡卻帶著釘子:“正好,省得我滿山找你。”
陳七首起身,掃帚拄在身前。他沒點頭,也沒搖頭,就站著。
“昨兒報名榜上,你落筆寫了個“陳七”?”周管事踱近兩步,翻開懷裡賬冊,指尖點在某一行上,“按規矩,外門弟子報名大比,需經管事核驗資格。我核了核,你這資格,”
他頓住,抬眼掃了一圈。山門口己經聚了幾個晨起練功的弟子,灰袍青袍都有,有的抱著臂看熱鬧,有的假裝路過。
“核出問題來了。”
周管事把賬冊往前一遞,紙頁嘩啦翻到某一頁,指著其中一行墨字:“上月初三,庫房撥出止血草十株,入庫登記八株,少了兩株。管庫的是你,經手的也是你。陳七,這兩株止血草,你拿去做什麼了?”
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。一個灰袍弟子嗤笑一聲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所有人聽見:“外門的填了也白填,連止血草都偷,還想上大比?那名額是給有資格的人留的。”
陳七看著那頁賬冊。他沒急著開口,目光從墨字上移開,落在周管事的手上,那人右手的拇指正無意識地撥著腰間的算盤珠子,撥一顆,停一下,再撥一顆。珠子碰撞的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陳七這種掃了十年地、聽慣了針落地的耳朵才聽得見。
周管事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他辯解,又加了一句:“怎麼,啞巴了?昨兒報名的時候不是挺能寫?”
陳七彎腰,把掃帚放到地上。人群以為他要認栽,卻見他蹲下身,用帚柄的鈍頭,在青石板上落了一筆。
他畫得很慢。先畫一個方框,是庫房的形制;方框裡點了幾道短橫,是那幾排藥架。然後他在方框左側寫了個“十”,右側寫了個“八”,中間畫了一道斜線,斜線旁又添了個小小的“二”。
圍觀弟子湊近了幾步。有人認出來:“這是賬?”
陳七沒抬頭,帚柄又落了一筆,他在方框右下角畫了個小圓圈,圓圈裡點了三下,然後指了指那個圓圈,又指了指自己。
灰袍弟子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弟子看明白了,低聲說:“他的意思是,那兩株止血草入庫的時候,他根本沒經手。庫房右下角那個位置,是周管事自己管的那一格,他畫的是庫房陳設,右下角那格不歸他管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周管事的拇指停了,算盤珠子咔嗒一音效卡在半空。
陳七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他沒說話,只是把帚柄往那個小圓圈上又輕輕點了一下,然後收回手,重新握住掃帚。意思很清楚,你要核賬,我記了十年庫房的每一筆進出,那兩株草在誰那格,你比我清楚。
圍觀弟子的目光從地上那幅“賬目圖”挪到周管事臉上。有人開始低聲嘀咕:“好像……真是周管事記錯了?”
“那圖畫得挺細,不像編的。”
“一個掃地的,能記這麼清楚?”
周管事的臉皮抽了一下。他合上賬冊,乾笑兩聲,腰間的鑰匙串晃了晃:“呵,記性好是吧?行,我記下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頭,目光在陳七身上落了一瞬,那眼神沒看向陳七的臉,而是越過他,往內門的方向偏了偏,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壓低聲音,話是說給陳七聽的,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:“你等著。庫房對賬那天,有你好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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