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山十九峰，洱海千頃月。
夜霧從洗馬潭升起，漫過中和峰的山脊，把整座蒼山籠成一片青黑色的剪影。山腰處有一戶人家，石牆茅頂，三間草屋，門前種著一株老梅，枝幹虯結如鐵。
屋後溪澗旁，蹲著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。他赤著上身，正用冰涼的山泉水擦洗肩頭一道三寸長的新傷，皮肉外翻，被水一激又滲出血珠。少年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從腰間摸出一隻陶瓶，將墨綠色的藥粉拍在傷口上。藥粉沾血的瞬間冒起一股白煙，傷口迅速凝固成暗綠色的痂。他咬著牙，從鼻孔裡哼了一聲，便恢復如常。
“第十九次”他低聲道，像是在記賬。第十九次被阿紫罰試藥。這次是“七步斷腸散”的解藥，阿紫讓他先吞毒藥，再服解藥，觀察起效時間。腹痛了一個時辰，吐了三回，腹瀉了兩次，然後好了，阿紫在旁邊記了滿滿三頁紙，頭也不抬的說：‘解毒比上次快了一刻鐘，不錯。把這個吃下去’。然後又遞過來一顆猩紅色的藥丸。
少年叫阮承峰，他不知道父親是誰，母親也從不提起。小時候他問過一次，阿紫正蹲在院子裡搗藥，聞言停了手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他永生難忘-----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是一種他看不懂的空洞，像洱海水面上的月光，看著近，伸手卻什麼也撈不著。他從此沒有再問。
穿好衣裳，阮承峰踏著月光往回走。他的腳步在石頭上一點即過，身形在樹影間倏忽掠過，快得像一道青煙。這是他母親教的輕功身法，不講究瀟灑飄逸，只求快和無聲。阿紫說，逃命的事，好看有什麼用。阮承峰深以為然。
推開柴門，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。阿紫己經坐在燈下，背對著門，正在翻一本泛黃的冊子。她的頭髮己經花白，用一根木簪子隨意的別在腦後。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，只是伸手指了指旁邊。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。“喝了”阿紫說，聲音沙啞，帶著常年試藥留下的乾澀感。
阮承峰端起碗聞了聞，又放下。“這次放了什麼”
“黨參 當歸 黃芪”
“還有呢“
阿紫終於轉過頭來。她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，但那雙眼睛依舊亮的驚人，黑漆漆的瞳仁裡映著一豆燈火。她看著兒子，嘴角微微一彎：“七心海棠的花粉”。
阮承峰端起碗一飲而下。七心海棠，天下奇毒之首，無藥可解。但阿紫用十八年時間，一點一點的在他身上建立抗體。讓他每隔七日便要承受一次經脈如針扎般的劇痛，換一副百毒不侵的身體。十八年，九百多次疼痛，他習慣了。
“今天我贏了”阮承峰放下碗，忽然說道。
阿紫眉頭一挑：“贏誰了”？
“大理段家的西公子，段興智。他在喜洲鎮的酒館裡和人賭酒，三斤花雕下肚，就敢說天下沒人打的過他。我剛好在隔壁桌”
”所以你和他就打起來了”
“他先出手的，六脈神劍，商陽劍。劍意還沒成，偏了三分，只擦破我的肩膀。我用降龍掌的第三掌把他拍翻在地。”阮承峰平靜的說道。
阿紫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問“你用的是降龍掌”
“是”
“誰教你的”
阮承峰說“後山洞裡的那個匣子，你自己放的”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，後山洞裡一個鏽跡斑斑的鐵匣子，鐵匣子裡面裝著一本薄薄的冊子，封面無字，翻開第一頁，畫著一個人雙掌平推的姿勢，旁邊寫著一行小字：亢龍有悔，盈不可久。他照著練了三年。
阿紫臉上的表情很複雜，半晌才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：“那是你爹的東西”。堂屋裡忽然安靜了，油燈的火苗跳了一跳，在牆上投下兩個沉默的影子。阮承峰站在那裡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“姓段的被你打了，不會善罷甘休。”阿紫岔開話題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刻薄，“大理段氏最愛面子，你當眾把他們家的西少爺掀翻在酒館的地上，三天之內，必定有人找上門來。”
“讓他們來”阮承峰說。
阿紫哼了一聲:”你以為降龍掌練了三掌就天下無敵了？段家高手如雲，六脈神劍若是由天龍寺裡的那位使出來，你連一劍都接不住”
阮承峰不說話，他知道阿紫說的是實話。
阿紫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再過三月，就是十年一次的比武大會。大理段氏會去，虛竹那禿驢的後人也會去。”她說到“虛竹那禿驢”幾個字時，語氣變得很古怪，像是在咀嚼一顆苦了十八年的苦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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