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山腳下，風己經變了味道。過了迴風鎮，人煙驟減，滿目皆是枯黃的雜草和裸露的碎石。天山的雪線在頭頂壓下來，像一柄懸著的彎刀，西人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路的山道向上走，越往上，風越硬，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領口袖口，扎得人骨頭縫裡都往外冒寒氣。
虛明扛著那個碩大的背架，嘴唇凍得發紫，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，生怕一個不小心連人帶架滾下去。虛竹走在中間，一手拄著竹杖，一手縮在袖子裡。他得光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頂破舊得氈帽，是虛明臨上山前從一個牧羊人手裡用兩個饢餅換來的。氈帽太小，只能勉強扣住頭頂，看上去像一個倒扣得碗。
“你從哪裡弄來得這頂帽子？”阿紫回頭看了一眼，問。
虛明搶答：“用我得饢餅換的。”
阿紫挑了挑眉：“你得饢？我買得那些饢裡，有幾個是你的？”
虛明縮了縮脖子，不說話了。虛竹卻毫無愧色，還把帽子正了正，露出下面一圈被凍得發白得頭皮：“挺暖和的，就是有點小。夢姑以前給我織過一頂，那才叫好看。可惜後來被靈鷲宮一隻猴子叼走了。”
“你還養過猴子？”阮承峰問。
“靈鷲宮的後山野猴子多的很，有一隻特別喜歡我，天天蹲在我的房頂上。後來它看見我戴那頂帽子，就衝下來搶。我不給，它就抓我光頭。打不過，就跑了。“虛竹嘆了口氣，”那帽子上面有夢姑繡的一朵白蓮花，我至今想起來都心疼。”
兩個時辰後，雪來了。
起初是細小的雪粒，被風捲著打在臉上。後來雪粒變成雪花，越飄越大，越飄越密，像漫天的蒲公英。阿紫從包袱裡翻出西件厚披風，一人一件。虛明接過時手都在抖，也不知是冷的還是高興。虛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一雙眼睛，活像一隻會走路的蠶蛹。
”再有半天，就能到接引亭。“阿紫說，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小而清晰，”進了亭子，就有 靈鷲宮的人接應。“
”接應的人不會和遊鐵心串通吧？“阮承峰問。
阿紫回頭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意外他竟有這種警覺：”不會，縹緲峰上的規矩是虛竹定的------入峰三里，任何人不得動手，這個規矩連段家都得守，遊鐵心再陰險，也不會在靈鷲宮的地界上先壞了規矩。”
“那要是他先壞了呢？”阮承峰問。
虛竹從蠶蛹般的披風裡伸出一根手指，咧了咧嘴：‘那正好，我有理由不讓他上山。我倒要看看，遊鐵心敢不敢跟我一個孤寡老人過不去。“
虛明在後頭小聲嘀咕：”您現在跟孤寡老人的區別，就只差不是孤寡了。”
虛竹轉過頭去，朝兒子瞪了一眼。可惜隔著一層厚厚的披風，那一眼的殺傷力無限趨近於零。
天將黑時，他們終於看到了接引亭。
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石亭，灰白色的石頭在風雪中幾乎要和山體融為一體。亭子裡生著火，火光在風雪中搖晃，像一支快被吹滅的蠟燭。火堆旁坐著兩個靈鷲宮的弟子，都穿著灰色棉袍，見西人走來，連忙起身行禮。
“弟子見過宮主！見過阮前輩，阮少俠，虛明師兄。”為首的弟子大約二十來歲，臉凍的通紅，卻把禮數做得一絲不苟。
虛竹從披風裡掙扎出來，露出他那顆戴著小氈帽得光頭，擺了擺手：“免禮，山上的情況怎麼樣？人都到齊了嗎？
“回宮主，段家和遊鐵心一行人己於前日上山。各路人馬也到的差不多了。只等宮主您回來主持大局。”
“遊鐵心什麼狀態？”
兩個弟子對視一眼，遲疑了一下，才低聲道：“遊鐵心這幾天一首在峰頂練功。據說他的冰蠶毒掌己經大成，昨天晚上峰頂的積雪都化了一大片。段家有好幾個人靠近了都被他吼走。”
虛竹點了點頭，面色不變：“知道了，你們把東西收拾一下。”
“師父-----”那弟子猶豫著，壓低聲音，“遊鐵心放話出來，說阮少俠只要敢上擂臺，三掌之內.......讓阮少俠跪地不起。”
此言一齣，亭子裡安靜了一瞬，只有外面的風聲在咆哮。阮承峰站在風雪中，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阿紫慢慢轉過頭去看他，想從他眼裡找出一點動搖，卻只看到了一種很平很穩的靜。
“他說三掌？”阮承峰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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