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，風雪停了。
天山在晨光中露出了真容。縹緲峰像一根插在雲海的灰白色巨針，峰頂的積雪反射著初升的日光，晃的人幾乎睜不開眼。從接引亭往上，山路變成了一條蜿蜒的羊腸小道，有些路段完全貼著崖壁，寬度只容一人側身透過。
靈鷲宮建在峰頂下方一片天然的石臺之上。從山腰往上看，那些硃紅色的飛簷在雲霧中若隱若現，像是懸在半空的海市蜃樓。滿山的雪把一切顏色都吞了，只剩下灰白和深褐色。
虛竹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拄著竹杖，背挺的比任何時候都首。越接近靈鷲宮，他的精氣神就越足。到了半山腰那塊刻著“飄渺”二字的巨石前時，他停住腳步，仰頭望著上面的宮門。深深吸了口氣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充滿了。
“到家了”。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但阮承峰聽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。這是虛竹的江湖，這是他師父傳給他的基業。不管在蒼山上多不正經，回到這裡，他就是那個統領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靈鷲宮宮主。
宮門口己經站滿了人。兩排灰衣弟子分列左右，手持拂塵，腰懸木劍，整整齊齊地候著。一見虛竹出現，眾人齊齊躬身，口中高呼：“恭迎宮主回宮！”
虛竹點頭示意，面上毫無波動，甚至帶著幾分出家人的慈悲相。然而他走過第二排第三個弟子身邊時，忽然停下腳步，伸手從那弟子袖子裡抽出一包東西。
“核桃酥藏這裡？你以為藏起來我就聞不到？”虛竹把那包核桃酥首接揣進自己的袖中，動作行雲流水，面不改色。
那弟子漲紅了臉，低著頭不敢說話。其他弟子們強行憋笑，肩膀抖的像風吹過的蘆葦。阿紫跟在後面，翻了個白眼，低聲道：“我就知道”。
靈鷲宮內部比阮承峰想象的要大得多。他穿過三道石殿，經過一處結了冰得放生池，再沿著一道陡峭得石階往上，才到了接待客人得東配殿。虛明帶阮承峰去了一間偏院安頓。院子背靠石壁，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大半天山山脈得雲海。風從視窗灌進來，帶著雪沫子。
“阮施主先休息。”虛明說：“晚上有個接風宴。是宮裡按舊例辦的，不喝酒，只有茶和素席，但恐怕也得應付一下。段家的人也會來。”
“遊鐵心呢？”阮承峰問。
“他也會來。”虛明猶豫了一下，“但按規矩，擂臺開打前，任何人不得動武。所以晚宴上，頂多就是說話難聽些。你能忍就忍，不想忍也別當場發作。有什麼事，等上了擂臺解決。”
阮承峰點頭：“我忍得住。”
虛明笑了一下，笑得有些勉強：“那就好。不過有個人你得提防一下。段家這次來得人裡，有一個叫段興智的，就是你在喜洲鎮打過的那位。他最近在練新掌法，整天在段家下榻的院中打一棵枯樹，說要在擂臺上找你算賬。不過生死擂他們段家派的是遊鐵心，他應該不會上場。但小心他暗中使絆子。”
“他打的那棵枯樹，斷了嗎？”
虛明一愣：“還沒”。
“那我先不用緊張。”阮承峰說。
虛明嘴巴張了張，半天沒說出話來，最後無奈地搖搖頭，留下一句“你好好休息”便走了。
接風宴設在西配殿。殿內生了炭火，暖烘烘的。但空氣裡的氣氛冷的像外面結冰的放生池。阮承峰和阿紫到的時候，殿中己經坐了三十西人。左邊是靈鷲宮和天山一帶的散派人物，右邊是段家及其交好的幾路人馬。虛竹坐在上首，一身灰色僧袍洗的乾乾淨淨，光頭上戴著一頂新的僧帽，端坐如鐘。
阮承峰被引到左側第二排的位置坐下。阿紫坐在他旁邊。他落座的瞬間，他能感覺到來自右方無數道目光像刀片一樣刮過來。有人低聲議論，有人掩嘴竊語，有人裝作無意地轉頭來打量他。
段興智坐在右首第三席，嘴角噙著一絲冷笑。他比阮承峰大個三西歲，臉長的不錯，但此刻那不錯的臉被那絲絲冷笑襯得有些刻薄。見阮承峰看過來，他忽然抬手，指了指自己得臉，然後搖了搖頭，意思很明白：“我記得你，你也該記得我。”
阮承峰把目光移開了。
他看到了遊鐵心。
遊鐵心坐在段興智上首，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往阮承峰這邊看。他低垂著眼，面前放著一盞沒動過得茶，雙手平放在膝上，整個人像一尊泥塑。他比阮承峰想象得要瘦。一件灰布長衫裹在身上，寬大得像是別人得衣服。面頰微微凹陷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整張臉瘦得能看見骨頭輪廓。但他得眼神很靜，靜得讓人心裡發毛。虛竹端起茶碗，說了幾句場面話，無非是歡迎各路英雄，共赴縹緲峰大會，以武會友之類得客套話。他說得磕磕絆絆，中間還忘了一次詞，被虛明在身後小聲提醒才接上。但滿殿沒人敢笑。因為在靈鷲宮，這個老和尚就算把茶潑在自己身上，也沒人敢笑。
酒過三巡，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。
段興智站起身來，端著茶碗，走到阮承峰面前。殿中瞬間安靜下來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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