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到了到了!青石鎮!下車的趕緊!”
司機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,中巴車“嘎吱”一聲停了。陸長風被顛醒,腦袋撞在車窗上,磕得生疼。
他揉著腦袋往外看——什麼玩意兒?
一條不到兩百米的土路,兩邊稀稀拉拉幾間房子。小賣部,農資站,一個門臉歪了的理髮店,還有一家“青石飯店”,門口支了張桌子,蒼蠅嗡嗡飛。路盡頭趴著條黃狗,見車來了,尾巴都沒搖一下。
這跟北京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六天前他還在燕京大學的宿舍裡收拾行李,室友老張拍著他肩膀說“長風你瘋了,那麼好的雜誌社不去,跑窮山溝?”他沒解釋。解釋啥?人家系裡“號召”你去基層,你一個沒背景的敢不去?決心書上寫的“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”——好聽是好聽,可翻譯過來就是:全省最窮的鄉鎮,沒人願意去,你去了。
中巴上就剩他一個了。旁邊坐了一路的老太太抱著只母雞,臨下車瞅了他一眼:“後生,你也是去鎮政府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院子爛得很哦,前年塌了間房到現在沒修。”老太太搖著頭走了。
陸長風拎起帆布挎包跳下車。七月的大太陽毒得很,腳底碎石路蒸出一股土味,熱得人喘不上氣。他順著土路往坡上走,沒走兩步,襯衫就貼背了。
坡頂上就是鎮政府。一道鐵門,鏽得發紅,推一下嘎吱響。院子裡——
比想象的還爛。
兩層灰磚小樓,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。二樓欄杆缺了好幾根,拿鐵絲纏著竹竿湊合。旗杆上一面國旗褪了色,蔫蔫耷拉著。右邊一排平房,掛著的木牌歪歪扭扭——“食堂”“會議室”——最角落那間堆滿了水泥袋。
沒人。
“有人嗎?”他喊了一聲。
等了半分鐘,樓裡慢悠悠出來箇中年婦女。碎花短袖,端著搪瓷茶缸,嘴裡還嚼著東西。
“你找誰?”
“您好,我叫陸長風,省裡分來的大學生,來報到。”他把分配通知書遞過去。
婦女接過來掃了一眼,眉毛一挑:“哦——你就是那個大學生啊。”
她把茶缸換到左手,伸手來握,手掌粗糙:“我叫王大姐,黨政辦的。走吧,帶你見劉鎮長。”
穿過昏暗走廊,地上水磨石裂了好幾條縫。二樓最裡頭一間,門虛掩著,裡面風扇嗡嗡響。王大姐敲了敲:“劉鎮長,新來的大學生到了。”
“進來。”
陸長風推門進去。
辦公室比外面體面——大辦公桌,水磨石地面擦得乾淨。桌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頭髮梳得油亮,正低頭看檔案。桌上一套茶具,一包中華煙,座扇呼呼吹著。
“劉鎮長,這是陸長風,省裡分來的。”王大姐介紹完就退了出去。
劉富貴抬起頭。目光從檔案移到陸長風臉上,停了兩秒,又移到他手裡的帆布包上。沒站起來,沒伸手。
“嗯。”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,“坐。”
陸長風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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