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藏經閣，木門被推開時總會發出一聲長而沉的吱呀。張玄應跨過門檻，肩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灰布巾，手裡拎著竹掃帚。掃帚是新綁的，昨天下午他自己在柴房拿幹竹枝扎的，紮了三把，挑了最順手的這把。
藏經閣不大，上下兩層，下層擺滿了書架，上層鎖著，他從來沒上去過。每排書架之間只容一人側身透過，書脊挨著書脊，灰撲撲的，像一排排沉默的脊背。
他站在門口沒動，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，落在第三排書架中間偏左的位置，那捲《太上感應篇》昨天被人抽走看了一半，塞回去的時候歪了半個指節。他走過去，把書扶正，指尖在書脊上停了一瞬，才開始掃地。
三年了。他記得每一卷書的位置。不是因為他聰明，因為他每天掃，每天扶，每天在擦書架的時候把挪動的書歸回原位。
閉著眼都知道哪卷在哪。藏經閣的灰塵很厚，青磚地面上積了一層細絨似的灰，掃帚推過去，灰便捲成一團一團，像被驚動的蟲群。他掃得慢，從門口往裡面推，一排一排地推進，掃到最裡面的那架書架時，灰塵揚起，嗆得他咳了一聲。
那架書架靠北牆，頂上漏雨，木板上有一片深褐色的水漬。上面堆的書都是殘的，蟲蛀的，缺頁的，連分類都懶得分的舊書。他每次掃到這裡會多待一會兒。不是故意的，就是掃到了，順手拿起一本翻兩頁，看不懂放回去，再拿另一本。
三年下來，藏經閣能看懂的書他都看完了，剩下全是看不明白的。他不跟任何人說。說了也沒用，外門雜役不該看那麼多書，看得懂書也不該是雜役該有的本事。
天光大亮的時候他掃完了第一遍，靠在門框上歇氣。院子裡有人聲傳來，練功場的方向呼喝聲一陣一陣的，掌風拍在木樁上，悶響傳過來像有人拿拳頭捶地。
他沒往那邊看，低頭數了數今天要曬的經書目，管事昨晚給他遞了張條子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六卷書名。他把條子疊好塞進袖口，轉身進去抱書。
正午的日頭毒得很。他搬了一張矮桌到院子東邊的槐樹下，把經書一本一本攤開，書頁朝上，拿小石塊壓住邊角，免得被風吹亂。
蟲蛀的書頁在日光底下泛著不均勻的焦黃，蛀洞密密麻麻，像被針扎過的宣紙。他蹲在桌邊，把這卷《黃庭經》翻到蟲蛀最輕的那幾頁，拿手指一點點把蜷起的紙角捋平。指腹擦過紙面的時候，觸感粗糙乾燥，像摸一塊被曬裂的泥坯。
腳步聲從院門外頭響起來，沉重，帶著靴底碾碎石子的嘎吱聲。他沒抬頭。
“雜役！”
張玄應把書頁上的手指收回來，站起身，轉過臉。來人穿了件灰藍道袍，腰間繫著黑帶子，是外門入室弟子的裝束，比他多了一道帶子。
臉熟，常來藏經閣借書抄，名字他記得，叫劉元。劉元站院門口，手裡拎著一隻空茶壺，另一隻手叉著腰，下巴朝矮桌上那摞書指了指：“那本《黃庭經》曬完了給我送來，我要抄。”
張玄應嗯了一聲。
劉元沒走，又站了兩息，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掃了一遍，像在打量一件擺錯了位置的物件。張玄應沒躲，也沒迎，垂著眼皮等。劉元哼了一聲，拎著茶壺轉身走了，靴底碾碎石的嘎吱聲慢慢遠了。
他蹲回桌邊，繼續捋那捲《黃庭經》的卷角。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來，書頁邊角輕輕翕動，像在喘氣。
曬完經己經入夜。他把書一本一本收攏，抱回藏經閣裡，按照原來的位置塞回書架。最後一卷放回去的時候，手指碰到書脊上黏著一片乾枯的槐樹葉，他捻下來，丟進門口的灰堆裡。鎖門的鐵鎖攥在手裡，銅鏽蹭了一掌心。他握著鎖站了片刻，把鎖擱在門檻上，轉身又走進去了。
不是要看書。就是想再待一會兒。
藏經閣晚上沒有人。月光從北牆那扇破窗漏進來，窗紙爛了大半，木稜子把月光切成幾道窄長的白條，斜斜鋪在地上，一首延伸到最裡面那架書架腳下。
他沒有點燈，摸著黑穿過一排排書架，走到最裡面那架跟前，靠著書架坐下來。膝蓋頂在胸前，後腦勺抵著書架的橫檔，木頭的涼意隔著薄薄一層頭皮滲進去。
累了一天，腿是酸的，腰也是酸的。他閉上眼，打算靠一會兒就起來鎖門回去睡覺。
子時到了。月光移了位置。
他眼皮底下有一層暗紅色，閉著眼，光是透過去的。突然暗紅色裡浮起一絲亮，淡金色，細得像蛛絲，從視線的邊緣游進來。他睜開眼。
月光落在那捲《黃庭經》上。
那捲他翻了無數遍、能倒背如流的《黃庭經》，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小楷還在，墨色工整端正，一個字沒少。但字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流。
一根一根的淡金色細線，從筆畫與筆畫之間的空隙裡滲出來，像水從石縫裡沁出來，順著書頁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木板上，滲進木板縫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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