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山下傳上來一個訊息。訊息是從山門遞進來的，是山下鎮子上的一個貨郎，隔幾天往山上送一回鹽和粗布。貨郎把東西擱在前殿廊下，跟值守的道士閒聊了一句：“你們山上的符真靈，前幾日王師父畫的那道，用了當天晚上就退了燒，第二天就能喝粥了。”
王道士正好從殿裡出來，聽見這話，捋著鬍子笑了笑。值守道士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。貨郎又說：“那老婦人說渾身輕快了，比生病之前還有精神，能下地走兩步了。”
王道士笑了一聲：“那是自然。我畫的符，還能不靈？”他轉身回殿裡去了，袍角帶起來的風把門檻上的灰捲了一下。值守道士低頭收拾貨郎送來的東西，沒再出聲。
張玄應在殿外掃臺階。灰從石階上層掃到下層，掃帚推過去，沙沙響。貨郎說話的時候他手裡的動作沒停，掃帚還是一下一下推著。
等他走了以後他才首起腰看了一眼殿門口。王道士己經在殿裡坐下了，端著茶碗，神情自在。張玄應低頭繼續掃。那張靈驗的符不是王道士畫的那張。是他畫的那張。王道士在冒領功勞，但他不打算揭穿。
揭穿沒有意義，只會給自己惹麻煩。一個掃地的雜役跑到前殿說那張符是我畫的，誰會信？就算有人信了，下一句就是“你怎麼會畫符”，他答不上來。他拿著掃帚從石階這一頭掃到那一頭，把那排灰堆在階角，等過路的風把它們吹散。
下午，內門一個穿青灰道袍的小管事來找他了。小管事姓趙，圓臉，眉毛淡，說話的時候喜歡把兩手背在身後。他走到藏經閣門口的時候張玄應正在曬經，蹲在槐樹底下把幾卷受潮的書一頁一頁翻開透氣。趙管事站在院門那兒喊了一聲：“張玄應。”
張玄應站起來。趙管事走過來，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，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一隻，指著他說：“那天那個山下的漢子來求符，是你畫的？”
張玄應愣了一下。槐樹葉子在他頭頂上晃了一下，一片葉子掉在他肩膀上，他沒去拍。
“不是。是王師叔畫的。”
趙管事看了他一會兒。“那漢子說換過一張。他說有個掃地的小兄弟追出來給他換了一張。”
張玄應沉默了一息。他沒想到那漢子會說出去。
他以為一個山下的村民，不會記得是誰給的。可是那漢子卻說了。給他的是個“掃地的小兄弟”。這讓他心裡暖暖的。
張玄應看著趙管事的眼睛，趙管事也在看他。那目光不重，但也沒放過去。
“王師叔畫的那張，被我不小心弄溼了。”張玄應說，“我照著描了一張賠給他。怕耽誤他娘。”
趙管事沒動，站在原地看著他。看了大概三息，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掃了一圈院子裡曬著的經書。
“描得不錯。能管用，算你運氣好。”
張玄應嗯了一聲。趙管事也沒有再刁難他轉身便走了。但他走得不快，步子邁出去的時候後腳跟先著地，落下去很穩。轉身的時候嘴角有一個也很淺的孤獨，像是不太相信“描”這個說法，但又沒打算深究的意思。
見他己經走遠，張玄應連忙把肩膀上那片槐樹葉子摘下來，攥在手心裡，蹲回矮桌前繼續翻那些書。手指捏著紙角把受潮的頁分開，翻到第三卷的時候才發現那頁被他翻折了一個角。他用指腹把那角壓平了。重新把書放了回去。
深夜，藏經閣裡只剩他一個人。月光從窗子破了的那個洞漏進來，他沒點燈，坐在矮桌前，把鞋脫了，摸出那兩張舊紙。他把兩張紙攤在桌面上，月光照在上面，炭筆字跡粗糲，有些筆畫斷在半截。
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。經過今天這事，他知道這個能力是有用的。那天他看見王道士畫了一張廢紙，追下山去給那漢子換了一張真的。那老婦人退了燒，喝上了粥，能下地了。這是一件好事。
他寫下的這些字裡，火焰西層顏色的秘密如果解開了，周道士就能煉出真丹。劍法的裂縫如果告訴了張守一，那一劍就能避過去。這些都是好事。
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，如果被人發現，他不一定能解釋清楚。一個外門雜役，無師自通畫出了一張有光的符，還比王道士畫的正統。如果這件事傳了出去，他會變成異類。而上一個異類是被送走的。至於送去哪裡，沒有人知道確切的下落。所以他不能冒險承認，即使這是好事。這也是他沒有拆穿王道士的主要顧慮。
他把兩張紙摺好，站了起來走到最裡面那架書架跟前，蹲下了下來。
在書架背後有一道牆縫，窄的，他的手伸進去的時候肩膀貼著書架側板才能擠進去半個胳膊。縫裡有一層灰，手指頭碰上去厚厚的一層。他把兩張紙塞到最深處，手指往裡推了推，推到底了。
縫裡的空間比他想象的大，紙塞進去以後手指還能往前摸，碰到的不是牆，是空的。他摸了一圈，縫的深處左右各寬出去一截，像一個狹長的匣子，不知道是當初砌牆的時候就留出來的，還是後來被人掏的。他在黑暗裡摸了摸旁邊的磚，有一塊磚的砂漿鬆了，手指一推能感覺到磚面晃動。
他沒多想。把那張鬆動的磚按回去，退了出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牆縫很窄，從外面看是看不出裡面塞了東西的。
第二天早課，內門的道士們在前殿列坐。張玄應在殿外掃地，他聽見裡頭有人說話。一個年輕道士的聲音，聽著像是張守一那一排的師弟：“聽說山下那老婦人的病好得特別快，王師叔的符比以前靈了。”王道士的聲音笑呵呵的，說了句什麼，隔著牆聽不真，笑聲倒是傳出來了。然後安靜了一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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