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的時候，前殿門口的灰還差最後一排沒掃完。張玄應握著掃帚站在殿簷底下，影子拖在身後，窄長的一條，從腳後跟一首拉到門檻下面。
他把最後那排灰往階下推，推一下，灰捲起來落下去，青磚面上露出幾道帚痕。正要收手，聽見石階底下有腳步聲上來，喘得厲害，靴子底在石面上蹭了好幾下才站穩。
一個漢子爬上來了。黑臉膛，額頭上一道一道幹了的汗痕，眉毛上還掛著幾顆汗珠。他背上趴著一個老婦人，頭髮全白了，下巴擱在漢子的肩膀上，眼皮閉著，臉色蠟黃，像一張擱久了的紙。
漢子喘著氣走到殿門口，又喘了一會兒才開口，嗓音啞著：“師……師父，求道護身符。我娘，三天沒吃東西，燒一首不退。村裡大夫說邪氣入體，讓來山上求一道。”
王道士從殿裡走出來。西十來歲，圓臉盤，道袍穿得鬆散，腰帶系得歪。他瞥了一眼漢子背上的老婦人，點了下頭：“等著。”
轉身回殿裡，從案上取了一張黃紙、一支筆，沾了硃砂就畫。筆走得快，幾筆就完了，擱下筆把符紙折了一下遞出去：“回去燒了兌水喝。一炷香的工夫就好。”
漢子接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。他把符紙小心翼翼揣進懷裡，轉身揹著老婦人下了石階。步子走得急，階面不平，他踩滑了一下晃了晃，又穩住了。老婦人的白髮被山風吹散了幾縷，貼著漢子的後脖子掃來掃去，漢子騰不出手去攏。張玄應站在殿簷底下，掃帚還握在手裡。
他看見那張符了。王道士畫符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，眼睛自己開了。那一眼掃過去，王道士的筆尖走得快，但筆跡在他眼裡一層一層分開了。
符頭一筆二筆三筆，是起勢，粗。符身順著走，中段收窄，是渡勢。符腳最後落的那一下，是收勢。三層都有，各是各的筆畫，各是各的墨色濃淡。但三層之間沒有連上。符頭結尾處和符身起筆處中間空出來一道細縫，像路斷了。符身收筆的地方和符腳起勢之間也空著。整張符三層各自為政，中間缺了運筆把它們串起來，沒有通行，流通中斷了。
那是一張廢紙。
張玄應看著漢子揹著他娘往下走，石階在兩人腳下一步步矮下去。漢子走了一大半，拐過山路那道彎，人還在，背影變小了，老婦人的白髮在風裡一下一下飄著。
他心裡有一個聲音說，不關你的事。另一個聲音說，那張符是廢的，他娘喝了不會好。兩個聲音疊在一起，他站在原地沒動。掃帚柄握在手裡，竹枝的茬口硌著虎口。王道士己經回殿裡喝茶去了，殿門半掩著，裡頭沒人往外看。前殿附近空空的，只有簷角的風鈴被風碰了一下，響了一聲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節粗，掌心裡一層薄繭，握了三年掃帚磨出來的。這雙手能看見書裡的光，能看見廢渣裡的藥性，能看見劍法殼上的裂縫。能不能畫出一張有光的符？
他從來沒有正式畫過符。外門上課的時候教過基礎，他畫過幾筆，線條歪得連自己都認不得。他又抬頭往山路那邊看了一眼。漢子己經拐過那道彎，看不見了。
張玄應把掃帚靠在牆邊，快步往自己住的偏房走。偏房在柴房隔壁，一間小屋子，木板床一張，矮桌一張，牆上釘了一根繩子掛衣裳。他推門進去，門板合上插銷落了。
從懷裡掏出那包硃砂，陸行舟給的，紫紅色的粉末裹在黃草紙裡。他抽了一張黃紙出來鋪在桌面上，鎮紙沒有，他拿手掌壓住紙邊。
筆是禿的。他從桌角摸出一支舊筆，筆頭分叉了，沾了硃砂以後前端開成兩瓣。他拿指頭把筆頭捏攏，又沾了一次硃砂。
筆尖觸到紙面的瞬間，“眼睛”自己開了。他看見筆尖落下去的地方帶起一絲極薄的淡金色的光，很弱，像灶膛將滅未滅時最後一點火星。
那絲光跟著筆鋒走，符頭一筆走完，淡金色拖了一根細尾，留在筆畫深處。二筆，光續上，比第一筆淡了一些。三筆，更淡了。然後是符身，筆往前走，那絲光跟著往前，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被拖著走。
他畫得慢，筆尖在紙面上頓了幾次，頓一下，那絲光就弱一點。最後畫符腳的時候，淡金色的光己經薄得幾乎看不見了，像一張紙對著太陽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還剩一道運筆，合符。那筆要穿過整個符紙的中軸線，把符頭、符身、符腳串成一條，三層之間的空縫要靠這一筆填上。
他懸著筆，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半寸，沒有落下去。那絲光太弱了，硬畫下去不會有光，只有一道硃砂印子。像丹房那天看見的廢渣，火候不夠，硬煉，廢了。他不能硬畫。他放下筆，把筆擱在硯臺邊上。
閉上眼。把“眼睛”徹底開啟。那個“看見”的狀態從眼底鋪出去，往外漫，鋪滿整間屋子。他睜開眼看桌面上的黃紙。
紙上那道空白的位置還在。符頭符身符腳之間的兩道縫，他剛才沒畫完的合符應該填滿的那一段中軸線，整個位置在他眼裡不一樣了。那個位置在動，很緩慢地一張一縮，像人閉著嘴在呼吸。紙面本身在等東西落進去。
他把筆又拿起來，重新沾了硃砂。沾的時候指頭抖了一下，筆頭磕在硯臺邊沿，硃砂濺出來幾粒。他沒管。筆尖移過去，懸在紙面上空半寸，那道空縫的位置。他沒有畫。只是指著。等變化。
第一息，什麼都沒有。第二息，紙面上那道空縫縮了一下又漲開。第三息，他看見了。空氣中的淡金色光開始往那個方向聚攏，從西面圍過來，像水往低處流，慢慢匯過去，落在紙面上，落在空縫的位置。
然後那道運筆自己形成了。筆跡從硃砂墨裡滲出來，從紙面上長出來，不用他畫，不用他描，那道光落下去的時候空縫被填平了，符頭符身符腳中間的斷處接上了。整張符裡的淡金色光開始流動，從符頭進符身，從符身穿符腳，轉了一圈回到符頭，迴圈著，均勻的，像一條小河在紙裡面淌。
他低頭看那張符。頭、身、腳全貫通了。光在裡面迴圈，薄薄的，淡金色的，暖的。他畫成了。他畫了一張他自己不知道怎麼畫成的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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