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天夜裡，張玄應躺在柴房隔壁那間小屋子裡，睜著眼。木板床硬，薄被裹在身上，他平躺著，後腦勺枕著疊起來的舊衣裳，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。
屋子裡黑，窗欞上糊的紙破了洞，月光從洞眼裡漏進來，在牆上投一個黃豆大的白點。他盯著那個白點看了一會兒，閉了一下眼，又睜開。
那東西還在。
牆面上覆著一層薄灰的影子，像水漬乾透了留下來的印痕。矮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，碗沿一圈淡淡的金色，模糊的指紋形狀，有大的有小的，交錯疊著。
窗臺上那盆枯死的花草，莖稈裡透出一絲一絲的青光，細的像蠶絲，從枯黃的葉片根部一首往上走，走到葉尖就斷了。他沒看那些東西。他只是閉著眼，它們也在。那些顏色那些絲那些影子，像是有人在他眼皮內側畫了一幅畫，撤不掉也擦不淨。
三天了。開眼那夜到今天，三個晚上沒睡成。頭一夜他趴在地板上看見金線銀線的時候覺得是老天開了恩，第二夜他在丹房偷廢丹的時候覺得這雙眼睛是個膽，第三夜他開始怕了。那些顏色不散，閉上眼也能看見，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了一盞燈，燈油燒不完，火也不滅。白天掃地的時候他扶著掃帚站了一會兒，腿軟了，膝蓋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。旁人沒看見，他趕緊首起來，拖著掃帚往院子裡走。
第三天晚上他躺下來的時候跟自己說：必須睡覺。不想那些事。他把被子拉過頭頂矇住臉，整個人縮在被窩裡，氣悶了才掀開一條縫喘一口。
數羊。一隻，兩隻，三隻。數到一千三的時候他睜著眼。被子裡的熱氣把額頭蒸出一層汗。他把被子掀了，翻身朝牆躺著，看見牆上那層灰影還在。灰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個人蜷著身子蹲在牆角。他知道那不是人。是前人靠在牆上留下的印子，可那東西在裡面留著，散不掉。
天亮的時候他坐起來，覺得自己像被人打了一頓。眼眶發酸，脖子後面的筋繃了一夜，扭一下頭咔咔響。
他低頭穿了鞋，那兩頁紙還在鞋底裡踩著，一張正面背面都寫了字。他看了地面一眼，光腳踩上去的時候愣了愣。
地面青磚縫裡嵌著細細的銀線，藏經閣地基裡那些線網的末端，順著磚縫爬上來的，極短的一截，露出地面不到半根手指長，又鑽回土裡了。他沒再看。把鞋穿上，出門幹活。
第西天下午藏經閣沒人。管事昨天說今天不來，內門弟子都在前山練功，後山這一片空著。張玄應掃完了該掃的地，擦了該擦的架，把一摞歸位的經書按高矮重新排了一遍，排完了，手扶著書脊停住了。最裡面那架書架，那捲《黃庭經》還插在老位置。
他站在書架前面，站了很久。手指頭貼著書脊旁邊那一排書的書脊，挨個摸過去，摸到《黃庭經》的時候停了。
指尖觸到布面封皮的瞬間，那條淡金色的線又動了。和開眼那夜一樣，從字縫裡滲出來，順著書脊往他指尖爬，金線細得像蛛絲，爬到指腹上停住了。他沒縮手。
張玄應盯著那根金線看了幾息。線沒動，伏在他指腹上，像一條活了的東西在等什麼。他沒見過它這樣。那夜它順著書脊往下淌，滲進木板縫裡，順著地下的線網走。上一次他伸手碰書脊，它爬上他的手指又退回去了。這一次它停在他指尖上，沒走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氣吸到一半停了，停了兩息才慢慢吐出來。手指沒有收回去。
那根金線動了。從他指尖往裡鑽，沿著指腹的紋路滲進皮肉裡，他看見那根線變淡了變細了，像水被幹土吸進去，順著皮膚表面消失，鑽進血管的方向，往手腕走。
他盯著自己的手指頭，金線完全看不見了。一息之後他腦子裡多了一行字。不是眼睛看見的，是感覺到的，那行字自己浮在他腦子裡，像有人在耳邊唸了一遍，聲音落下去字留下來了。
“黃庭者，中宮也。守一之道，在視而不視、聽而不聽。”
他站在原地沒動。手腕上酥麻了一下，麻感從腕骨往肘彎走，走到一半消失了。他把手翻過來看掌心，掌心裡什麼都沒有。翻過來看手背，手背上什麼都沒有。那行字還在腦子裡，清楚得像刻上去的。
他愣在那裡很久。然後伸手去碰了另一本書。那捲《度人經》擱在《黃庭經》旁邊，封面舊得發黑，書脊上貼的標籤缺了角。
他手指按上去，腦子裡轟的一聲響，像有人把一整間書庫的記憶一口氣塞進了他腦袋裡。畫面碎片，一個接一個，密得堵住了視線。
老道士捻著念珠唸經，嘴唇乾裂，念一句舔一下嘴唇。有人跪在蒲團上，額頭磕在磚地上，磕出血了還在磕。有人在燭火底下抄書，筆尖磨禿了還在寫，食指側面沾滿了墨，抄到最後一行筆停住了，那個人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在哭。
畫面太快了，快的他來不及辨認，眼前全是色塊和殘影，嗡嗡地響，像有一窩蜂堵在耳朵眼裡面。
他猛地縮手。往後退了兩步，腳後跟磕在後面的書架腿上，整個人往後倒，肩膀撞在書架上，頭頂掉下來一層灰，簌簌落在他頭髮上肩上。
他蹲下去，膝蓋頂住胸口，兩隻手抱著頭。喘，喘得很急，氣一口接一口地倒抽，胸腔裡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炭，火辣辣地燒。蹲了好一會兒呼吸才平下來。
他鬆開抱著頭的手，抬頭看了一眼書架。那捲《度人經》還在原位，封面朝外。他看了它一眼，目光移開了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抖了一下，扶著書架站穩了才鬆開手。
那天晚上他沒再碰任何書。鎖門的時候銅環扣上鎖頭，他多扣了一道，把鎖頭豎著別過去，銅環卡在鎖梁側面，一個自己發明的鎖法。他知道這把鎖攔不住什麼，藏經閣的門從來沒被賊撬過。但他還是多鎖了一道。鎖門還是鎖自己，他自己也說不清。
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。白天湧進腦子裡的那些畫面還沒散乾淨，老道士唸經的樣子，磕頭的人，燭火底下抄書抄到哭的那個背影。最後那個背影他認出來了，在龍虎山祖堂的畫像上見過，那個在他來龍虎山之前就己經去世的老道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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