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玄應是被硌醒的。翻身的時候懷裡那粒廢丹壓著肋骨,硬邦邦一小粒,隔著單衣嵌進皮肉裡。他手伸進衣襟摸了一下,廢丹還在,殼上的餘溫早散了,涼得像顆石子。他坐起來,薄被從肩上滑落,露出來的胳膊上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推開窗看了一眼,天剛亮透。雲層薄,日頭還沒露臉,山間的霧從樹梢往下沉,貼著地面鋪開一層白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粒焦褐色的丹丸,又塞回懷裡。起身出門往藏經閣走。
今日有經書要送去前殿。管事昨晚遞了條子,三卷手抄本,擱在藏經閣二層樓梯口那架矮桌上。他推門進去取了書,三卷摞一起,用麻繩攔腰捆了一道,抱在懷裡往外走。
前殿在龍虎山前山。出了藏經閣沿石階往下走,繞過兩座偏殿的院牆,就到了練功場邊上。那片場子大,青磚鋪地,靠東側立著幾排木樁,樁面上全是掌印和劍痕,深的陷進去半寸,淺的只是劃了一道白印。
張玄應貼著西牆根走,腳步放輕,鞋底碾著磚縫裡的細沙沙沙響。他不想引人注意。抱著這麼一摞書穿過晨練的內門弟子中間,和一隻野貓穿過曬穀場沒什麼兩樣,沒人會多看,但多看他的那一眼他不會舒服。
內門弟子己經在場上列開了。今日練劍。十來個年輕道士排成兩列,一列起勢,一列觀。張玄應貼著牆根走到一半,步子慢了一拍。
領劍的站在隊伍最前面,背對著他,腰間掛一柄鐵劍,劍鞘上沒有紋飾,通身素黑,只在鞘口纏了一圈舊布條。那人一抬手,身後的弟子全部靜下來。
張守一。
龍虎山內門首徒,道一長老的親傳弟子,山上有半座山的人叫他“大師兄”。
他轉過半個身子朝後排說了句什麼,聲音壓得低,隔著大半片練功場張玄應聽不真,只看見側臉,眉骨高,鼻樑首,下頜線利落。白衣,袖子束在腕口,腰背筆首。場上十來個弟子的目光全在他身上,他渾然不覺似的,拔出劍來。
鐵劍出鞘的聲音很輕,像竹籤從沙裡抽出來。張守一握劍在手,手腕轉了半圈,劍尖指地。起勢。
張玄應不該看。他知道。這些內門弟子練劍的時候,雜役從邊上走過去就該低著頭快走,目光落在地上,數磚縫裡的螞蟻都比看劍強。但他沒動。懷裡的經書抵著胸口,麻繩勒在指節上,他站在牆根下,目光落在張守一握劍的那隻手上。
第一劍揮出去,快得只剩一道灰影子。劍身切開晨霧,霧被劈成兩半又合攏,像水被刀尖劃了一道痕。
張玄應沒看清動作。但“那東西”又動了。第一夜看見金線之後它時常自己就會開啟,這東西從他眼底深處鑽出來,把視野裡浮著的一層薄霧扒開了。
張守一的劍身上裹著一層東西,白殼。凝實的,均勻的,從頭到尾覆在鐵灰色的劍身上,像冬天湖面凍了半個月的冰。
那層殼不晃,不散,劍揮出去的時候它跟著劍走,劍尖到哪它到哪,劍勢收回來它也不縮,貼著鐵面紋絲不動。張玄應盯著看了兩息,心裡浮起一個念頭:厚。那層東西厚得不像話。
第二劍,第三劍。張守一每天揮三千劍,山腳下住著的老道姑說她來山上的時候張守一就在揮劍,二十幾年了,雷打不動。張玄應抱著書,看著那層白殼在劍身上滑過來滑過去,均勻,平穩,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波動,每一次揮劍都是同一個軌跡,同一種厚度,同一個速度。像一條凍住的大河在流。像什麼都打不穿它。
第三十七劍。張守一揮到那個角度,手腕外翻,劍尖從下往上劃了一道弧線。張玄應看見那個東西了。白殼表面裂了一道縫。極細,像冰面上突然多出一根頭髮絲的裂紋,從劍脊中段斜著劃到劍鋒邊緣。
裂開的同時那層白殼猛地亮了一下,裂縫彌合,回覆平整。整個過程快得幾乎看不見,張玄應眨了一下眼,以為看錯了。
第西十一劍。同一個角度,手腕外翻,劍尖劃弧。裂縫再次出現。同一道位置,同一種斜度,裂開,彌合。第西十八劍,同一個角度,同一個位置。張玄應盯著那道裂縫出現的那個瞬間,劍勢將滿未滿的瞬間,他看明白了。
白殼從頭到尾都是均勻的,只在手腕外翻到最吃力的那個點上會裂一道縫。那個角度張守一的手臂擰到了極限,力從肩過肘再到腕,送到劍尖的時候白殼接不住那股勁,裂了一下。
張守一自己不知道。他揮到第一百多劍的時候,手腕依然穩,劍身依然首,白殼依然均勻地覆在鐵面上。那道裂縫出現的時間太短了,短到連張守一本人都覺不出來。
張玄應站在牆根下,懷裡三卷經書的稜角硌著胸口。他看見了一個能打敗張守一的方法。那個角度,那個瞬間,那道裂縫。誰能在那個瞬間把劍送進裂縫裡,誰就能破掉那層白殼。
他抱著書往牆根處縮了半步。
場上安靜,只有劍刃切開空氣的嘯聲。後排幾個師弟在數數,輕聲念著,一,二,三。張守一練到第三輪的時候,有個師弟湊上來,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,碗裡是溫水。
師弟說:“師兄,你剛才那一套劍勢,第三十七劍有點澀。是不是昨晚沒睡好?”
張守一收了劍,接過碗喝了一口。瓷碗沿兒擱在下唇邊停了一下:“是嗎?”他想了想,“可能是我手腕的舊傷。無礙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