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龍虎山道士》第3章 劍法(2)

作者:哈士奇不喝茶·12天前

師弟點頭退回去。張守一把碗遞還,重新握劍。第三十七劍,和剛才一樣,白殼裂了一道縫,彌合了。

張玄應低下頭。沿著牆根快步走過練功場,麻繩勒進指節裡,經書被他抱得太緊,封面壓出一道摺痕。他走過去了。什麼都沒說。

前殿的執事接過經書的時候看了他一眼,問他怎麼手上全是汗。他“嗯”了一聲,說路上走得急。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。

回到藏經閣,他把門從裡面關上,走到矮桌前坐下來。手伸進鞋底摸出那張黃草紙,裁過的,磨軟了,邊緣起了毛。翻了個面,背面還空著。懷裡摸出炭筆,筆頭比昨天更禿了,指甲剝了一圈才露出芯。

“張守一的劍法,第三十七勢轉第西十勢之間,那道殼會裂一下。只在他手腕外翻時出現。”

寫完了看一遍。字還是歪的。他不知道記這些有什麼用。他一個掃地的雜役,記下內門首徒劍法的破綻,能幹什麼?但“眼睛”看見的東西,如果不記下來,就像從來沒看見過一樣。那層白殼、那道裂縫、張守一握著劍柄的手腕紋絲不動,如果他不寫,再過兩天這些畫面就淡了。

他把紙對摺,翻回正面,正面是昨天寫的“丹房的火有西層顏色”。兩面都寫了字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紙塞回鞋底踩著。

午後沒別的事。他把藏經閣下層又掃了一遍,書架擦了擦灰,幾卷被翻亂的經書歸回原位。那捲《黃庭經》還插在最裡面那架書架上,書脊朝外。

他擦到那架的時候目光掃過去,手沒伸,只拿溼布把書架橫檔上的灰抹了一遍。金線那夜之後他沒再碰過那捲書。說不清是怕還是別的什麼,手指懸在書脊上方半寸又縮回去了。

傍晚他下山倒灰桶,路過丹房。丹房的煙囪還在冒煙,周道士的聲音隔著院牆傳出來,粗啞的嗓子罵著什麼,張玄應只聽見最後幾個字:“廢了!又廢了!”鐵鉗砸在磚地上,哐噹一聲。

他腳步頓了一下。鞋底裡那張紙貼著腳心,正面寫著火焰西層,背面寫著劍法裂縫。他繼續走了。

夕陽從西邊山脊線上鋪過來,整條山路都是暖黃色的。灰佈道袍被染成了偏紅的顏色,袍角掃過路邊的草尖,草尖彎了一下又彈回去。他走得很慢。

劍法的破綻、煉丹的廢渣、還有他自己。他看見了自己正在變成一種不該存在的人。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卻說不出。一個字都說不出。

如果今早在練功場邊他開口喊一句“第三十七劍有問題”,會怎麼樣?沒人會信。沒人會信一個掃地的雜役能看出內門首徒劍法裡的破綻。

就算有人信了,那道裂縫只存在不到一眨眼的工夫,除了他誰都沒看見,他怎麼證明自己看見過?他連那東西叫什麼都不知道。

他忽然有一個念頭。如果有一天,我能給這種東西起個名字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掌攤開,指節粗,掌心裡一層薄繭,常年握掃帚磨出來的。

這雙手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卻連一個名字都叫不出來。他攥了一下拳頭,又鬆開了。

山路上一個人都沒有。他拐過那道彎,藏經閣的屋頂從樹梢後面露出來。他望著那個灰瓦頂,想起了第一夜。

那夜他趴在藏經閣的地板上,臉貼著木板縫往下看,看見了那些金線銀線,哭得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。到今天才第三天。三天前他還是個老老實實掃地的雜役,三天後他鞋底裡夾著兩張寫滿字的草紙,懷裡揣著一粒偷來的廢丹,腦子裡裝著一堆不該他知道的秘密。

他在藏經閣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靠在門框上,抬頭看天。西邊的雲燒了一層紅邊,往東邊越變越淡,淡到最後只剩一片白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低頭笑了一聲,笑得很輕,笑給自己聽的。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,怎麼起名字?

門鎖開啟的時候銅環磕在鎖頭上,聲音傳出去很遠。張玄應推門進藏經閣,把門從裡面閂好。天還沒有全黑,西窗漏進來的光還能照見書架之間的空隙。

他沒點燈,走到最裡面那架書架跟前站住了。那捲《黃庭經》還在。他盯著書脊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,字跡越來越模糊。

他沒有伸手去碰。轉身走回矮桌前坐下來。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把鞋脫了,摸出鞋底那張紙,捏在手裡。

紙上兩面都是字,炭筆的痕跡粗糲地硌著指腹。他把紙貼著桌面放平,手壓在紙上,掌心貼著那些字。他知道明天早上醒來,那雙眼睛還會開著。

看見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多。他攔不住。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,記下來。等到哪天他敢說出去了,至少紙上有個東西能證明他確實看見過。

門外起了風。紙頁在藏經閣裡嚓嚓地響。張玄應坐在黑暗裡,手壓在紙上,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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