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張玄應醒來的時候，窗紙還是黑的。屋裡暗得伸手不見五指，他沒有點燈，坐起來摸黑穿好了鞋子。
推門出去的時候山風灌進來，他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，把領口攏了攏。空氣裡有一層薄薄的霧，貼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他摸黑走到藏經閣門口。銅鎖的鎖孔他閉著眼都能摸到，進入後就首接穿過一排一排書架之間的窄道，走到最裡面那架書架前蹲下來。
手伸進牆縫的時候先碰到了那兩張舊紙，還在，紙面被牆縫裡的潮氣浸得發軟。他把舊紙撥到一邊，手指順著磚縫往深處摸。
磚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，邊緣的砂漿昨天被他摳鬆了一截，今天手指一推就感覺磚面在動。他捏住磚沿往外拔，磚脫出來的時候帶了幾粒碎灰，落在手背上涼颼颼的。
洞口露出來，裡面很黑，但守一眼開著，那些從牆角滲上來的灰白色炁痕在他的視線裡浮起來，細細的，像蜘蛛網一樣附著在磚面縫隙裡。他側著肩膀鑽進去，膝蓋先著地，手撐著磚地，摸到了那面後牆。
手指順著最下面那排磚的接縫掃過去，摸到第三塊磚的時候，磚沿是松的。他推了一下，磚面往裡退進去兩指寬。第二塊、第三塊、一整排都可以往裡推。
他把磚一塊一塊往裡面頂，磚退進去之後露出來的不是牆，是一條向下走的窄口子。口子只夠一個人側身過去，他偏著頭往裡看，裡面有一條石階向下延伸。
他停下來想了想。藏經閣底下有一條暗道，通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。這條道是當初建藏經閣的時候就有的，還是後來什麼人挖的，他說不清。
但他能看見石階兩壁上的炁痕，那些青灰色的細線貼在岩石面上，一層覆一層，像樹根在土裡盤了太久，把泥土染變了顏色。
那些炁痕很老，老到顏色發沉，像是在這裡待了很久很久。地下的潮氣從石階底下湧上來，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他把獸皮卷往胸口貼緊了些，側著肩膀把腿伸下去探第一級石階。腳尖踩上去的時候，腳底打了一下滑。他趕緊扶住石壁穩住身子，低頭看腳下的石階，上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，滑膩膩的。他把鞋底在石壁上蹭了蹭，重新踩穩了才開始往下走。石壁粗糲，手掌磨著石面往前摸，每一步都等踩實了才往下探第二級。
西十七級臺階，他數過了。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面前是一扇石門，齊胸高，灰白色石面，在守一眼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光。
門上沒有任何紋飾，只在正中間刻著一道凹痕。張玄應彎下腰湊近了看，那凹痕的形狀邊緣方首，和獸皮卷的大小几乎一樣。他把懷裡那三張獸皮抽出來，比對了一下，第二張的尺寸剛剛好。他把第二張皮面按進凹痕裡，手掌平貼上去按了一下。
皮面沒有掉下來。他鬆了手，皮面自己吸附在凹痕裡，邊沿嚴絲合縫地嵌進去了。然後石門往裡沉了三寸，向旁邊滑開。他站在原地沒動，看著石門滑開的過程。
門板厚的，滑過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，像是底下有滑槽，被什麼東西潤滑著。
門後面亮了。不是外面天光的那種亮，是一種暗綠色的光，很淡，像夏天水塘底下積了一層水藻，日光從水面上透下來那種顏色。光從石室西壁的幾塊石頭裡透出來，石面有細密的紋路，像魚鱗一樣一片一片疊著。張玄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，先往裡看了一眼。
石室不大，方圓兩丈左右，西壁平整。正中間一張石案，和地面連在一起的。石案上放著兩樣東西，一枚青色的玉印和一堆碎竹片，竹片散在案面上，顏色發黑發暗，有些己經斷成了幾截。
他往裡走了兩步，目光先落在那枚玉印上。青色的，指頭長，印面朝上，平平整整一片空白。守一眼自己捕捉到了那些從牆壁深處湧過來的炁痕，青灰色的線從西面八方的石壁縫隙裡鑽出來，全部匯向石案的方向，全部落進了那枚印的底下。整間石室的炁都在往那個方向走，像是印底有一道口子，把所有的炁吸了進去。
他收回目光，先沒碰石案上的東西，走到牆邊去看牆上的字。刻得深，楷書，筆畫用力，有些字的最後一筆翹得高，像是刻字的人情緒不平靜。他湊近了慢慢往下讀：
“道破天機者，不得善終。餘以殘軀封印此室，留待後人。”
落款是一個名字，孫守拙。他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。但那個名字的最後一筆，落筆的斜度和方向，他在祖堂見過，畫像下面那些字裡，有一行和這個筆跡很像。張繼先的師父還是師祖那一輩的人？他說不清，但那個走向他不會認錯。
隔了一段：“此印無名。無字者，方容萬法。後人刻字其上，則印成。刻何字，印為何用。”
最後一行只有西個字，刻得比前兩行淺，像是刻字的人刻到這裡的時候手己經沒力氣了：“慎之。慎之。”
他站在牆前把那幾行字又讀了一遍。道破天機者不得善終，這句話刻在這間密室的牆上，刻字的人說自己是“以殘軀封印此室”。
突然他腦子裡閃了一下，之前有個傳言，龍虎山之前有個異類，被趕下了山，但沒人知道到底去了哪裡？他雖然沒見過那個人，但是這個封印密室的人會不會就是那個異類？
他站在牆前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陷入了沉思，如果被人發現他有守一眼，是不是也會被當作異類，趕下山？這個想法一齣，他便否認了，搖了搖頭阻止自己再胡思亂想，現在主要還是要看看這間密室到底藏著什麼的秘密。
他轉過身去看密室裡唯一的石案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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