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之後，張玄應才開始動手。
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門外的動靜。風在屋簷底下嗚嗚地轉了一圈，遠處的山道上沒有人聲，蟲聲細細的。
他點了油燈，火苗從燈芯上竄起來的時候躥高了半寸，把屋裡暗處的影子猛然推到了牆角。他用手掌攏了攏燈焰，讓火頭矮下去，在豁口的陶碗裡安安穩穩地燒著。
他把床板底下的布包抽出來，疊好的獸皮卷和竹簡分開放，竹簡按他白天記的順序排好了。他先拿了第一卷，最上面的那片竹片己經被他白天翻過了幾回，邊角磨得發亮。他把油燈往前挪了挪，湊近了看。
寫竹簡的人開頭寫自己的來歷。姓鄭，先說他叫什麼，又說他父親在汴京做過小官，他少年時入道，跟著江南一個不出名的道士學了十年，後來覺得學的還不夠，便出門去遊歷。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跟人閒話家常。張玄應讀得快，心裡琢磨這人寫這些做什麼，跟後面那些東西有什麼關係。
翻到第三片的時候，那人話鋒一轉，寫自己走過了幾個山，見過了幾派道門，每家都說自家的祖師飛昇了。那人原話是“處處皆聞飛昇之說，餘遊歷天下，所見道門諸派，皆言飛昇。然餘訪遍三十六洞天，無一人真正登仙。或曰飛昇者，被接去也。被誰接？不知所往。”
張玄應的手指停在竹片邊緣。燈焰被他的呼吸帶得晃了一下，他把頭往後仰了半寸，讓火苗重新定住。
無一人真正登仙。那人在三十六洞天都訪過了，問遍了，每一個人都說祖師飛昇了，可沒有一個人能拿不出證據來。
飛昇者被接去也，這句最關鍵。不是自己飛上去的，是被什麼接走的。被誰接走，接到哪裡去了，無人知其所往。
他把竹片放下來，又拿起來再讀了一遍。這個叫鄭某的人，走了那麼多地方，最後得出一個結論：飛昇這件事，沒有一個人親眼見過。
他接著往下翻。那人訪句曲山記了一段。句曲山是茅山，茅山祖師的洞天。那人在句曲山問一個老道士，三茅君進了句曲洞天之後可曾回來過。老道士說沒有。那人問那他們去哪兒了，老道士說昇仙了。那人又問你可曾見過仙容，老道士不說話了。那人再問，老道士起身把門關上了。
竹簡上只有這麼幾句話，但張玄應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場面：一個遊方道士坐在茅山的客堂裡，對面坐著一個鬍子全白的老道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，那個老道被他問到無話可說，站起來走了。
後面幾片是那人去其他洞天的記錄。有的記得詳細，寫了年月，寫了遇見的人是誰。有的只寥寥幾筆，像是走得太累了沒力氣寫了。
他把那些洞天的名字一個一個排出來，張玄應數了數，七八個，都是他在道書上讀到過的名山。每一處都問了同樣的問題，每一處的回答都差不多。到末了一片，那人寫了一句總結：&餘問遍三十六洞天，所聞皆如此。無一例外。”
字跡比前面重，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，像是一個人把話說完了，放下筆看著紙面，發現自己寫下了一件了不得的事。
張玄應讀完了第一卷，把竹片整好放在一旁。油燈燒下去一小截，屋裡牆上的影子往高處長了一些。他沒有抬頭看那些影子，伸手拿了第二卷。
第二卷的竹片比他想象的更老，顏色深得泛黑，有幾片上長了黴斑，字被遮住了大半。他拿袖口擦了擦黴斑，不敢用力，輕輕蹭掉表面一層，露出來的筆畫斷斷續續的。
他湊近了看，一個字一個字拼。這一卷的寫法比第一卷更散，東一句西一句的，像是那人的筆記草稿。中間有一段他費了好大勁才辨認出來，拼出來的字是：“三十六洞天者，非修行之福地，乃囚籠也。古仙封天地之漏，以洞天鎮之。鎮者不得出。出者天地裂。”
囚籠。他把那兩個字單獨唸了一遍，聲音很小，燈焰似乎抖了一下。三十六洞天是鎖著什麼東西的牢籠。人進去了就出不來。出者天地裂，他想象不出那個畫面，但“裂”這個字讓他覺得整座山都在底下繃著，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
他放下第二卷的時候手有點發木。不是被壓的，是一陣發緊的麻感從指根往上走，像攥了太緊的東西松開以後血往回湧。他搓了搓手指，拿過第三卷。
第三卷的竹片有西片。字跡和前兩卷完全不一樣。第一卷的字工整，第二卷的潦草，第三卷的像是用什麼硬物在竹面上刻出來的，筆畫深深嵌進竹質裡，邊緣翹著細微的茬口。第一片寫著“餘窺見一角天機”。
第二片“天上諸神，非為護佑生靈，乃為蓄養眾生”。第三片“人間之炁，為諸神所需。所謂末法，非天地之衰，乃諸神收網之始”。
第西片兩行字，連寫三遍“三思而行”，每一遍比前一遍的筆畫更深，最後一刻的幾筆幾乎刻穿了竹片。
他摸著第西片背面凸起來的那三道稜。每一條都硬邦邦地從竹片背面鼓出來，像是刀鋒把竹質推到了反面，擠成了一道脊。寫著這幾行字的人，力氣用盡了。他在最後說的只有這三個字，三思而行。
張玄應把西片竹簡在膝蓋上並排放著，看了很久。油燈燒乾了，火苗縮成芝麻大的一點，在他視線裡跳動。
三卷竹簡拼出來的東西他還沒有完全連上：第一卷說飛昇是假的，第二卷說洞天是囚籠，第三卷說諸神在蓄養眾生。
這三件之間有一條線，他隱約看見了那條線的走向，卻還不敢順著它摸到頭。諸神需要人間的炁，所以人間道門教人修炁，修成了就被收走。收走之後呢？
竹簡上寫進了洞天。洞天裡的那些祖師，茅山的三茅君、龍虎山的前幾代天師，他們都是被收走的？飛昇不是盡頭，是另一道門，門後面是那個籠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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